眾新聞 Logo
眾新聞 CitizenNews
眾聞

北京學生冒死護送 囑咐傳承真相 林耀強:八九民運未平反都會繼續講落去


六四對林耀強來說,是一道傷口,每次說起、憶起,他都覺得很困難。但每年這個時候,他都要翻開傷口、觸碰傷口,一遍又一遍憶述當年的經歷。

現在專幫基層打官司的律師林耀強,當年以學聯主席身份到北京支援,看著中槍工人在他手上死去,受過北京學生、民眾冒死保護。他覺得,有一份無法卸下的責任。「小強,你們香港人為我們做的已經夠多了,你們要活著回去,把這一切告訴全世界。」當年廣場上學生在槍聲之下以身軀護送他離開,含淚對他說的這番話,林耀強記了三十載。

32年了,連一度被指行禮如儀的六四晚會都再度被禁止,甚至悼念六四都有機會被指違法。在記憶與遺忘的抗爭中,六四會否最終被遺忘?講六四講了32年的林耀強說:「只要八九民運未平反,我都會繼續講落去。」

銘記30年的囑託

2017年,六四28週年的維園集會上,林耀強以沙啞的聲線,力竭聲嘶地訴說當年的經歷。

林耀強記得,1989年6月4日凌晨2時,一個被軍隊槍殺的工人,在他手上死去。

89年5月,在中大讀商的林耀強以學聯主席身份,帶著物資和捐款到北京支援。6月4日凌晨,軍隊入城,林耀強當時在天安門廣場北面,幾下槍聲連續響起,有人大叫:「出去救人!」他跟著大家跑出長安街,扶著一個中槍的工人。

那是林耀強生平第一次托著一個垂死的人。他沒有想過,一個垂死的人會這麼重,要6、7個男生合力才可以將工人抬起。工人正面中槍,背部就如開水喉般一直流血。他們一路抬,工人的血就一路流。林耀強最後看著工人雙眼反白,軟癱在地上,斷了氣。

這時候他才呆一呆:軍隊真的入城了,而且還開槍,射殺手無寸鐵的市民和學生。

之後林耀強留在廣場紀念碑,期間槍聲不斷,到後來子彈已臨近他身後的紀念碑。凌晨4時,廣場的燈全被關掉,幾個士兵衝上紀念碑頂層,向天開槍,當時士兵和他的距離只有3、4米。就在這時,5、6個北京同學一句話都沒說,跑到他身邊,用身體圍著他,半推半撞將他推到紀念碑的底層。

林耀強這生人都不會忘記同學跟他說的一番話──同學一邊護送他走,一邊流著淚說:

小強,你們香港人為我們做的已經夠多了,你們要活著回去,把這一切告訴全世界。

同一番話,他當晚在一個收留他的大嬸口中聽到,也在冒險送他去機場的三輪車伯伯口中聽到。

那些用身體護送他離開的學生、那些冒險送他走的人,對他這個卑微的囑託,他記了30多年。

林耀強2017年於六四28周年燭光晚會發言片段(發言全文):

「每一次回憶,都好困難」

記錄低林耀強這段發言的影片中,他一直皺著眉頭,雙手緊握咪高峰,激動地講述這段經歷。

這段經歷,林耀強重重複複地講了32年。

32年來,每年六四前夕,他都忙著接受大大小小的訪問、出席座談會。不論是學校還是社區中心,有幾十人還是幾個人,差不多只要是有關六四的分享,他都一定會講,來者不拒。「原因好簡單,呢個係我責任。」

林耀強這天接受訪問時,語氣平穩低沉。說話很多時看著桌面,時而起身泡茶。現在做訪問,他盡量不讓自己沉浸在當年的狀態,希望盡量減低對情緒影響,「因為會好辛苦。假設我prepare myself for 嗰個 interview,然後開始記返啲嘢,咁我會整日做唔到嘢。」

那個夏天在他心裡留下傷口。32年來每次憶述,像再次掀開紗布,觸碰傷口。

「每一年都好困難。It's very difficult。」他靜默數秒。

每一次recall,每一次去回憶八九民運,都好困難。本身件事係令人好痛心,亦扣連咗我整個成長、往後走的路,所以係好困難。
我當然希望有一年唔洗講。但只要八九民運係冇平反,我都會繼續講落去。

2017年那次上台分享,時隔六四已過28年,他也由當年的學生哥變成大叔,說起當年的經歷,仍難掩激動。那次分享前要準備內容,晚會前近一個月的時間,他整個人的狀態長期回到1989年的時候,「好辛苦。我太太成日見我無端端坐喺度,邊寫嘢邊喊。」

甚至,林耀強不太敢回看自己談及六四的發言、訪問,也不敢看六四的紀錄片。

不敢回憶,因為仍痛,但記憶未有淡去。林耀強在去年替支聯會拍攝六四31周年短片說,六四過去後多年,有時跟朋友飲酒,飲到不太清醒之時,朋友說他會唱起一首歌。那首就是當年在廣場上他與北京同學經常唱的《國際歌》。

89年,林耀強在北京舉起「香港學生支持你們」的布條聲援北京學生。蘋果日報圖片

做基層律師延續信念

林耀強說,那時參與學生組織的人有很多不同類別,有些強於理論分析,他則屬於比較感性的類別,「我其實係嗰批比較driven by簡單嘅信念:世界應該好啲。」

正因抱持這個信念,六四後林耀強陷入絕望低潮。當時他積極投入學生運動,因為覺得自己的參與,應該可以令這個世界好一點,「最尾發現,原來咁大嘅運動、咁多人投入,結果係唔單止冇帶來民主自由,甚至當時睇返90年代初,政治更黑暗,更緊箍,更大嘅抓捕。」

這個信念的崩潰,林耀強無法面對。從北京回港後,他常常在學聯會所睡到下午才起床,離開了運動,新聞也不看,他形容自己是做了逃兵。事後他回想,那幾年可能是有點抑鬱。畢業後,林耀強仍處於絕望迷茫之中,跌跌碰碰,做過營業員、入過政府、從商,最後當了律師,專做基層、勞工案件。

做律師,令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崗位,以另一種形式延續當年的信念。

我未必能夠好似以往咁去到最前線,喺個社運做到好大影響。我而家可能係做緊一啲好微微細細嘅嘢,幫緊一啲好草根嘅人。

他專做基層、勞工權益案件,希望在司法框架之下,可體現公平的原則,「好似勞工問題,唔需要好似乞食咁問佢攞賠償㗎,法律其實保障咗佢哋,其實係信念裡面提醒佢:I am not asking for mercy,係法律賦予我嘅權利。呢啲好微細嘅嘢,都係做緊觀念上嘅改變,實則上嘅幫助。」

30多年來不斷去記憶、複述六四歷史,除了是向世界傳承信念時,也提醒著他的初心,「提醒住我,32年前,北京學生同埋我嘅參與,係所為何事。」那個信念是:相信個世界應該好啲,希望可以帶來改變。

他從其他地方爭取民主的歷史明白,縱然未必能夠即時見到世界改變,但始終是播下種子。

對我啟發就係,未必係一代人可以做得到。我就問自己,如果我就只得夠做到咁少,甚至可能只係一啲啟蒙嘅嘢,咁我做唔做呢?呢件事對我重唔重要呢?最後我答案就係:呢件事係重要,哪怕我只係做到好微小嘅嘢。

傳承真相 種子發芽

維園六四晚會舉辦多年,林耀強就去足多年。而且每年6月3日晚上,林耀強都會與幾個當年一同上京的同學到中聯辦悼念,基督徒同學祈禱,他就燒衣。今年六四因應風險,他仍未確定當日具體會以何方式悼念,但說一定會繼續悼念六四。

今年6月3日,林耀強(左)與陳清華兩個人照舊西裝骨骨,到中聯辦外燒衣悼念。蘋果日報圖片

對林耀強來說,悼念六四的意義,是肯定八九民運所倡議的主張,包括對民主自由的追求,亦對當時政權暴力鎮壓民主自發愛國運動的譴責。直到有一天這些價值得到實踐、政權對事件承認錯誤之前,都需要悼念。

六四燭光晚會一度被指是行禮如儀,怎料到有一天,行禮如儀也非必然,悼念六四也有機會付上代價。但林耀強覺得,仍有責任要繼續傳承真相及信念。

我一直都覺得,經歷呢啲咁重要歷史事件嘅整代人,就好似89年嗰代人,好似14年傘運、19年反修例運動,其實係有責任將歷史真相同價值信念傳承落去。

傳承下去,終有一日會發芽。他舉例,戰後的捷克,不少支持民主的人受到迫害,但相隔二十多年後,仍然發生布拉格之春;台灣二二八事件後,經歷過白色恐怖時期、黨禁,不少人入獄、犧牲,最終仍可走向民主,「我哋見到呢啲地方嗰種血腥、高壓,民眾所面對嘅苦難及壓迫,唔會比香港少。但佢哋又能夠喺2、30年後,仍然將種子繼續發芽。」

「可以想像嘅係,幾十年高壓嘅過程,一定有啲人,用佢哋嘅方法,將歷史嘅真像、價值一路傳承落去,先至會出現長期高壓下突然開花結果。」

他自己也有貼身感受。以六四集會為例,出席人數由90、00年代一度只有4、5萬人,到了2010年後突然大增至十多萬人,「仲要係後生仔喎,89年嗰時可能未出世,我心諗:點解會走晒出嚟呢?後來我同佢地傾偈,發覺原來我哋每一年去做嘅見證,雖然去到後期愈來愈少人聽,但係有賴網路發展,佢哋透過間接嘅方法,了解咗事實真相,亦傳承咗價值同信念。」

他深信,這個傳承不止他一個,經歷八九民運的那一代人,無論是律師、記者、教師、社工,在不同崗位的人,基本使命都是如此,「甚至有啲未必有特別崗位,可能係普通父母,佢就係將件事講畀小朋友聽。」

但如今要講真話,愈來愈難。林耀強講六四講足30多年,他觀察到,由最初當權者叫市民放下、往前看,到後來有人試圖扭曲事實,再到近期開始如內地一般,將事件定性為違法。他預見,有一天再講六四時,可能會被指違法,「不過對我嚟講,我諗我都係會繼續呢個咁多年做緊嘅嘢。」

如有天不能再講,那還可以怎樣?「未諗到啊……可能唔可以再同你咁暢所欲言去講。」但他想起,他1986年到南京交流時,時值外國思潮進入內地,在南京公園有大學生辦沙龍,因為要低調,甚麼設備也沒有,燈也沒有,一個人在公園分享政治、哲學觀點,十多個人圍著他聽,「唔知會唔會有一日我哋會退化到嗰個地步,唔好話登訪問,可能去到只能夠口耳相傳,唔知。」

他覺得,情況會愈來愈差,但重要的是大家繼續用自己方法傳承信念,「有乜計仔我哋到時會諗到。最緊要嘅係,有好多好多平凡人,用佢自己嘅方法,將信念繼續傳承落去。」

不同地方嘅歷史話畀我哋知,只要我哋仍然堅持講真話,將一啲我哋相信嘅價值傳承開去,我覺得呢件事唔會係如當權者所想,係會滅咗聲消失咗。我諗呢個亦都係所有經八九民運呢一代人,同香港經歷呢十年抗爭運動嘅人,共同背負嘅責任同使命:將我哋相信嘅信念同價值傳承落去。
林耀強辦公室書架掛著「人民不會忘記」布條。鄭靖而攝

註:林耀強近年已改名為林洋鋐,惟希望報導以林耀強稱呼。

延伸閱讀:

六四倖存港人李蘭菊的宿命 為天安門見證為港陳情 李卓人不被勸走叮囑守住民氣

【司徒元・八九記憶】

【六四32周年】相關文章結集




請加入成為眾新聞的月費訂戶,長期支持我們的工作。所有訂戶都可以收到我們的「每周時事」通訊 。

月費訂戶網址:hkcnews.com/aboutus/#subscri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