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89年5月29日,我決定過兩天就撤離北京,晚飯後由北京飯店行去天安門廣場,過去數天目睹出現一些渙散、混亂、無序等現象,離別在即,想多去走走看看。
城樓下巧遇周勇軍即場訪問
在天安門城樓下的觀禮台、北京工自聯所在地遇到周勇軍,他是政法大學的學生,北京高校自治聯合會(最初稱臨時學聯)首任主席,我們是在學運早期時認識,但他很快就離開學運領導層。一段時間沒有見面,大家對意外重逢都很高興,我希望在離開前,同他做一次訪問。他說工自聯的朋友不喜歡隨便向記者亂說話,這個訪問不如就以閒聊的方式進行吧。


訪問途中,不時有工自聯的人打斷我們,和周商量一些事情,附近一個工自聯宣傳站的高音喇叭不斷廣播,十分嘈雜,大家都要扯高嗓門說話。
第一次見周勇軍,是420新華門事件發生前。他站在新華門前靜坐的學生群中發表演說,我上前自我介紹,之後很快就被便衣公安趕離現場。之後,在廣場上的悼胡活動,每次記者會,校園內的學生會議等等,都有碰面,大家關係漸熟,也談得投契,但他又不會像吾爾開希般,會私下上門找記者,大家見面多是在公開的採訪場合,所以這次閒聊方式進行的訪問,是唯一一次。
周勇軍是一個溫文的人,但我感到其內心有一團火,否則也不會在4月22日胡耀邦追悼會後,和另外兩名學生代表跪在大會堂台階上上書。此舉看似卑微自降身份,卻令當權者下不了台,激起台階下數以萬計學生民眾的怒火。當時大家都不大計較周的舉動是否適當,反而對當權者充滿不滿,在場很多人想,我們都跪下了,政府還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不願和我們對話,這到底是封建皇朝?還是一個人民共和國?
希望有理有節談判達至目標
周勇軍是這場運動中有爭議的人物,427大遊行前夕,他受到政府校方輪番疲勞轟炸,威脅他說38軍要入城鎮壓,如發生流血事件他要負責。壓力下27 日凌晨,他以高自聯名義下令取消遊行,結果絕大部分學生不理他的命令,衝出校門,遊行過後他被罷免主席一職。五四大遊行當日,他在人民英雄紀念碑下宣布結束罷課,之後被指是沒有集體決議的自發行動,被高自聯開除出常委會。有人說他是中共黨員,專門來搞破壞,我卻不以為然,中國有數千萬黨員,趙紫陽還是黨總書記呢。


我認為,周勇軍總希望找到一條路,令事情不要做絕,既擔心同學的安全,又希望做到有理有節,通過談判走近目標。以五四大遊行那次為例,當他宣布結束罷課,反對聲音並不強烈,大家反有鬆一口氣的感覺,認為學生進退有據,如維持自發成立的高自聯領導(因為連官方色彩的各校學生會都已倒戈,接受高自聯的存在),同當局和平抗爭,爭取高自聯的合法性,提出政治改革訴求,未嘗不是一件好事,起碼擺脫外界部分人心中,學生咄咄逼人的印象,也爭取到黨內自由派的支持及互動。可惜,周勇軍的想法不被接納,唯有出局。
內心不認同絕食卻參與絕食
周勇軍在訪問中說,他本人甚至政法大學的同學,是不認同在5月中就使用絕食這種激烈手段,所以絕食行動發起時,並沒有政法大學的人參加。但最終結果,他卻是政法大學第一個參加絕食的人。周勇軍的說法是,5月13日絕食誓師大會在北京師範大學舉行,北京大學的絕食隊伍途經政法大學,他考慮到如果政法大學一聲不吭,會造成不好的影響,於是走上講台演說,宣布加入絕食,有數名同學響應(後知道有浦志強),最後有190多人參加。
在周勇軍看來,發起絕食的時機並不成熟。當時學生和政府的對話尚在進行,應等到對結果極不滿意甚至破裂時,才可以走向類似絕食的更激進行動。5月13日開始的絕食而引發後來的運動高潮,是在學生和市民高度熱情的基礎上強推出來,很不牢固,工作特別難做,也持續不下去。

部分學生以功臣自居 頭腦發熱
他直指絕食期間廣場上的內鬥不斷,多頭指揮、各自為政、有令不行,有禁不止。部分學生自以為是推動民主運動功臣,頭腦發熱,又批評原本領導運動的高自聯太過軟弱,逐漸地,廣場變成了由絕食團指揮,成立了廣場指揮部,連原本的學生領袖吾爾開希和王丹都被批評軟弱,甚至遭到斥罵。

我問周勇軍如何看之後的發展?他認為,運動發展到此已是盡頭了,學生應轉而進行深入細緻的民間啟蒙運動,引導民眾學會用民主眼光監督政府。
周勇軍在北京宣布戒嚴、學生絕食行動結束後,曾跟隨一個敢死隊到豐台,向被民眾阻擋在該處的戒嚴部隊做宣傳工作。之後,他主動加入到北京工自聯工作,為他們籌募經費,建立組織,負責宣傳工作。
這次訪問過後,我再沒有見過周勇軍,但有留意他的消息。知道他在過去30年,多次入獄,其中一次竟然是被內地公安在香港直接押送深圳。
周勇軍的訪問一直沒有機會發表,原本估計過多一些日子,堅守廣場的人(主要是外地學生,北京學生已基本回校)就會散去,當時正構思做一輯對整場運動的總結和反思,誰料回港後兩天,情況突變,血與火吞噬了北京城。
直到兩年前六四30周年,我才重聽周勇軍訪問的錄音帶,詳細內容已收入《我是記者--六四印記》一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