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到水鄉大澳,率先映入眼簾的是原隻烤魷魚、花膠、鹹魚、蝦醬,嗅覺刺激十足。眼前船隻駛過,耳邊傳來海水撞擊岸邊發出的「嘭、嘭」聲響,同時間又聽到牙買加唱作歌手Bob Marley激情的歌聲,在岸上一間時裝精品店傳出,和海浪合奏出大澳的旋律。這間時裝精品店以搶眼的Tiffany Blue做主色,西藏的五色風馬旗在門樑飄揚,售賣的麻布鞋、 衣服、帽等都色彩豐富,店前懸掛了一個寫著「自家設計環保時裝」 的牌子,但有另一個更搶眼的寫著:「我從沒承認這政府是我的政府」。
這間名叫EARTH.er店其中一件貨品,是一個賣百多元、印有「I'm fr Hong Kong not China」的行李牌,近日成為網上熱話,更在facebook聲稱,有其他國家的遊客,建議他們推出這個「香港版」以外的其他版本,故店主推出了台灣版「I'm fr Taiwan not China」行李牌,聲言背後沒有種族歧視,「只係想搞清楚國家身份事實避免不必要誤會。」店名EARTH.er也有特別意思,老闆Benny Yuen認為地球上的人都有份責任,像其他有責任感的工作,如teacher、lawyer,都是有er結尾。
Benny毫不掩藏他撐港獨的立場,覺得要透過自家作品表態,更設計了一件印有「做個獨立香港人」 的T-shirt:「有一段時間話唔能夠講港獨, 我就刻意玩嘢,寫成咁樣。」
30歲的Benny頭戴一頂橙色偵探帽,既不能擋太陽、又不是用來保暖,似是為突顯他的衣著品味和對美感的追求。他臉上沒有剃乾淨的小鬍子,掩飾不了他年輕的感覺, 只是他一副潮相出現在大澳這個水鄉,和曬鹹魚的老人之間似乎有很大的不同,但他口袋裡那個絕版的Sony Ericsson手機,卻又實實在在活出了大澳的節奏。


Benny的父母及對上兩代都是大澳人,但他在大埔出生,小時候也常常和家人回大澳,形容那是「返鄉下」。兒時的他覺得大澳很臭, 因為每家每戶都曬鹹魚,但他卻很喜歡大澳沒有規矩、沒有限制、沒有拘束的氣息, 「例如可以在路邊找幾塊石頭堆成一個爐來燒烤,這是市區沒有的自由。」
Benny愛自由也喜歡創作:「小時候喜歡畫畫、塗顏色,覺得自己要讀藝術。」中五畢業後,不喜歡在主流學校讀書的他,在香港藝術學院攻讀藝術文憑,首天上課就感受到「震撼教育」:「 中學時都是填鴨式教育,但讀藝術第一年就帶給我很大衝擊, 例如老師上第一課,就叫我們把桌子搬開,用椅子圍著老師桌坐, 那時候已經覺得好震撼。 」他自言中學時仍懵懵懂懂、不關心社會,怎料讀藝術,老師說藝術家應該關心社會, 他直言這是一記「 當頭棒喝」,原來藝術工作者要向社會叩問。 他的藝術文憑課程只需修讀一年,他的畢業作品是將小朋友畫的「 夢想」貼在小紙箱上,然後他把紙箱貼在匯豐銅獅像之上, 以小朋友的夢想,對抗社會的金錢掛帥成功指標。
在學習設計的過程中, Benny發現當今時裝行業違反了設計的原則:(1)解決問題、 (2)改善人類生活,尤其全球興起的廉價fast fashion,既不環保又剝削發展中國家勞動力。但他沒有選擇避之則吉, 反而在畢業後,投身時裝設計行業,想要一窺究竟。 當了兩年設計師助理後,他發現時裝界與想像中的沒兩樣, 繼而萌生要逆其道而行的念頭,希望生產過程符合環保原則, 同時生產者能獲得合理回報。當時他所跟隨的設計師認為他不可能成功,他必需先進修增值。於是,在社會打滾兩年後, 他再次踏足校園,攻讀時裝設計高級文憑。
臨近畢業時,他去了泰國、尼泊爾等地遊歷, 這時候他已有了創業的初步想法。在泰國時,他發現泰北仍有人繼承了傳統的植物染色手藝, 於是他在曼谷坐了11小時的通宵巴士, 深入山區尋找這類家庭式工廠,傾成合作。回到香港, 他著手尋找適合的店舖,本想過在工廈或市區開店, 但發現地舖月租動輒達4萬元,樓上舖也要1萬至2萬元。徬徨之際,他想起自己的「鄉下」大澳,月租只須數千元。不過, 租金較低並非最大誘因,而是大澳的環境很適合他經營提倡環保和本土的小店,人流雖少但慢活的氣息,遊客會較願意聆聽他的故事,了解他的理念。


Benny找來泰國、尼泊爾等地的家庭式工廠,以植物染料替衣服鞋物上色。講到植物染料,他帶點氣憤:「 有人夠膽死同我講:你的產品用植物染的,那就不用錢啦,然後我要從第一個工序開始解釋。」 也有人提著LV手袋說他賣的產品太貴, Benny毫不客氣地反問:「你買LV那時又不覺得貴?」 他的產品平均售價只是數百元,及不上以萬元計的LV。
Benny有性格又有思想,說自己不喜歡客人單純為了支持他的理念而購買他的產品, 「如果買了用不著的話,就變成浪費。」Benny開舖至今已經5年,賺的時候每個月能儲一、二千元, 蝕的時候連兩位兼職店員的薪金也付不起。他認為自己生活簡單, 不奢求買新衣服或看電影,只需要填飽肚子、有瓦遮頭, 所以對他而言儲錢不難。有時生意差,他就用每月儲下來的一、 二千元出走到發展中國家,選擇與當地人蹲在路邊吃十元一餐飯, 體驗當地生活。去年他一度持續蝕錢, 結果令到兼職店員辭職,Benny卻說是「鬆一口氣」, 因為他承諾過不會解僱員工。
繼續經營下去並不容易,不過他說,有些行山客每次經過都會來鼓勵他、請他喝東西、關心他生意如何, 他有感這是他堅持下去的動力:「客人的支持真的是最大動力,真的不是吹水,有一半是真心的,我感受過。」
最令他感動的一次是在理工大學的手作市集擺攤, 有個女生帶著男朋友前來, Benny認得這個女生,因為她曾經來過一、兩次。 女生拿起一隻麻布鞋,向她的男朋友解說:「這是麻布來的, 這是一條繩⋯⋯」男生摸了很久, Benny這才知道他有嚴重弱視。 Benny說:「我問那個男生是不是很喜歡這種質感,他說是, 因為這種質感很強烈,不像普通的布。那一刻我很感動, 我說我喜歡這種質感是源於它很貼近大自然, 但我沒想過有人喜歡我的產品,是因為他感受到強烈的質感。」
「 我用麻布造的產品,原來可以帶給一個有弱視的人這麼大的滿足感, 我是想不到的。喔!有一剎那覺得我要堅持我在做的事。」


Benny堅持的是一種生活態度,透過在作品上表態, 希望可以影響到他人也願意表達自己的立場。他舉例說:「例如『I am fr Hong Kong not China』的行李牌,我沒有說 『Fxxk you China』啊,可以很溫和。」
2014年雨傘運動期間,他喜歡到旺角佔領區, 與不同人交流。他曾經遇過一位反對佔中的伯伯, 少了一隻手指公, 原來是因為他當年偷渡到香港爬鐵絲網時被卡斷了手指。 Benny繼而逐層拆解對方的觀點, 發現伯伯也是支持民主,只是方式不同, 伯伯甚至認為應該衝入特首梁振英的官邸,只是不認同佔領街道。兩人討論了約3小時,加入討論的人群也愈來愈多, 有年輕人見Benny無間斷舌戰,就送他一支水,Benny憶起這支水時,滿足地笑了笑說:「其實我很喜歡那時候的香港。」 這個經歷令他相信只要和顏悅色與人討論,用溫和的方式表達立場,或可以帶來一點改變。
不單佔中,他對六四也有感覺。大概在7、8年前,他覺得六四悼念晚會的設計「唔靚」, 於是和老師共同設計「VIIV」這個符號,希望將六四悼念活動年輕化,可惜當時不獲支聯會接納,他們於是自行推動,不少網民將符號「VIIV」宣揚開去。 今年「六四」,Benny說他不會去維園,因為覺得累了,「 我覺得大家好像在鬥一成不變,你一成不變地舉行同類型悼念活動, 我一成不變地坐。」雖然他認同悼念的性質,支持出席集會者, 但眼見形式老舊,他漸漸失去出席的動力。
Benny雖然愛大澳的慢活,但心底裡也追求創新,政治上也走得很前。他說自己曾經是「大中華膠」、認同中國人的身份。18歲那年, 他的第一個紋身是背上的「袁」字,也是他的姓氏。 他當時希望踏足世界各國時,可以向外國人宣揚中華文化,但說罷馬上補充:「你說現在還有沒有這個想法?沒有了。」他現在覺得香港才是中華文化最深厚的地方,有感為了不被中國破壞這個中華文化基地,他想到了香港獨立。
他認為香港獨立可行,但他承認自己是流於口號式的撐港獨。他對「熱狗」相當反感, 認為他們的抗爭是不理智的,雨傘運動期間,「我親歷其境, 警察在扑頭,後面自己嘈要拆大台。」所以他對於「港豬」( 對政治不聞不問的香港人)和對於「熱狗」的失望是同樣大的。 唯獨是對於堅持反對佔領的老人, Benny明白他們可能因為昔日種種經歷影響,故有一定程度諒解。
在大澳開設時裝精品店,既實踐到逆時裝界主流而行的想法,又能夠透過產品表達立場,Benny實現夢想最滿足,但畢竟人需要吃飯,店舖能持續多久他也不知道。他說,如果讓他回到五年前,或許不會選擇同樣的路,因為他花了很多時間在業務經營上,但他卻不是一個計到盡的生意人,開一間店對他而言,一點也不容易。他直言比較喜歡藝術,行為藝術可能更貼近他的想法,就像他的畢業作品,可以直接面向社會。或許他緊握的理念就像他喜愛的Bob Marley,那個寫下一首首與社會議題相關曲目的唱作歌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