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新聞 Logo
眾新聞 CitizenNews
眾聞

【專訪Now工程人員李小龍】7年後的公義 堅持索償盼不辜負新聞業 「唔好對唔住李小龍個名」


歷經7年,公義才得到彰顯。Now新聞台工程人員李小龍2014年在佔旺區採訪,突然被數名警員拉走毆打,之後被捕。他身體多處受傷,事後患上創傷後遺症。李小龍2017年入稟向政府索償,審訊15日後,案件上星期終於達成和解協議。

達成和解協議的一刻,李小龍感慨此事終於了結。「做咗7年嘢,成個身心好掹住掹住,開始可以放鬆,嗰一刻嘅感覺都幾舒服。」他承認,選擇和解是擔心即使勝訴,律政司亦會上訴,加上案件一直帶給他不少心理壓力,權衡個人心理狀況和各項因素,遂接受和解。

李小龍是首名遭受警暴後,向政府入稟索償的新聞從業員。他堅持為自己爭取公義,只盼不負新聞從業員的身分,也要「對得住」自己的名字。

我喺呢單case裡面,我都同自己講,唔好對唔住自己呢個名⋯⋯ 我個名叫『李小龍』,你認為啱嘅、正確嘅、公義嘅嘢,做咩要退縮?呢個名都俾咗我好大嘅鼓勵、支持。
Now新聞台工程人員李小龍。鄭啟智攝

突然和解因擔心律政司上訴 公道已彰顯裁決非最重要

案件原定上星期一作結案陳詞,不過李小龍一方當日與律政司達成和解協議,律政司會支付李小龍的訟費,意味本案將不會繼續審理,法庭亦不會頒下判詞。庭外和解來得突然,而案件亦已進入結案階段,李小龍承認不等待法庭裁決,選擇和解帶有現實考量。因為法律團隊擔心即使法庭判他勝訴,律政司亦會上訴。再者,案發至今已經7年,曠日持久的司法程序,令李小龍蒙上沉重心理陰影。「究竟我係咪仲有事㗎?仲係咪犯罪之身?你隨時可以告我㗎。會覺得好困擾呢樣嘢。」權衡個人心理狀況和各項因素,李小龍遂接受和解。 

他指出,入稟索償的初衷是希望還自己一個清白,告訴公眾他沒有犯法,不應遭受警暴。15日的審訊,法官李樹旭提出的種種質疑,警員錯漏百出的供詞,李小龍覺得公眾已可以清楚判斷誰是誰非,至此法庭的裁決也不是太重要。「大家都會睇到誰是誰非、誰對誰錯,即係公道自在人心,我哋覺得都達到我哋想要嘅嘢⋯⋯ 話俾大家聽,你冇做過嘅,喺法庭都仲還到你一個清白、公道。」

李小龍坦言一開始並不想與政府對簿公堂,事發後初期,他甚至想過「當自己當黑」、「就咁算」。不過警方一直堅持指控他襲警和阻差辦公,他尋求與政府一方調解,但政府沒有理會他。一直到案件開審前,他們仍然有尋求和解。最終在案件結案階段,律政司態度突然180度轉變,李小龍稱沒有想過政府是否「驚輸」。協議達成的一刻,他一心想著此事終於了結。「做咗7年嘢,成個身心好掹住掹住,開始可以放鬆,嗰一刻嘅感覺都幾舒服。」

案發時的片段截圖,顯示手持鋁梯的李小龍採訪期間突然被警員拉走。Now新聞截圖

入稟索償應有之義 盼法庭還清白向兒子交代

李小龍是首名在採訪期間遭受警察暴力對待後,入稟索償的新聞從業員。選擇入稟,他形容是「應有之義」。「我覺得係唔存在選擇性嘅,因為你根本係應該做呢樣嘢。」 

入稟與否,李小龍曾掙扎過一段時間,畢竟打官司未必一定勝訴,要付上高昂的律師費,也難免成為新聞人物⋯⋯ 但事件發生後,他向公司同事感謝他們的支持和信任,有同事回以一句「應有之義」。李小龍當刻深思,做正確的事根本不需多想,入稟爭取公義也是「應有之義」,是正確合理之舉,堅定了他索償的決心。

我確信自己,有曬片段,真係好難有做過變無做過、無做過變有做過。最尾用呢一方面說服自己堅持落去,就唔好諗財政上、唔好諗呢嘢嗰嘢。

決定入稟,是為了一份公道。李小龍直言作為新聞從業員,行事清白,被人詆譭理應發聲。他憶述被捕後,有部分朋友批評他「搞搞震」,「話好人好者點會夜晚晚喺旺角出現,仲要攞住鋁梯,咁大殺傷力嘅武器。」李小龍冀望,案件的結果能讓那些詆譭他的人看清孰是孰非。「我想話俾一啲當時嘅人聽,你哋當時睇我係錯嘅。我當時真係返緊工,我當時真係無辜被捲入呢件事件。」 

李小龍決定入稟索償,為了公道,也希望法庭證明他的清白,好讓他能向兒子交代。鄭啟智攝

作為一子之父的李小龍,兒子也是他入稟索償的主要動力。案發時李小龍的兒子年僅4歲,兒子問他為何受傷,他只能解釋自己被人誤會,被不太好的人毆打。決定與政府對簿公堂,李小龍期望法庭能還他清白,讓他可以對兒子好好交代。 

將來我話返俾個仔聽,我都可以話我當年真係無做(襲警)。但如果我唔行出呢一步,個仔睇到新聞,或者Google search到新聞,即係我個名又咁搞笑啦,話爸爸原來你當年咁樣,你做咩咁樣,你係咪打人啊?我好難答到佢。

7年後公義終於彰顯,兒子今年亦已11歲,快將小學畢業,李小龍如何向兒子交代?他半開玩笑地說,兒子原來沒有關心他的案件。「佢都無咩點睇,佢淨係叫我同佢一齊睇Mirror、Error咋,佢關心佢哋多過我啊。」李小龍覺得,兒子年紀尚幼,未夠成熟,現在沒有刻意向他解釋,或者到兒子升讀中學後再找機會向他交代。李小龍心中盼望,有一天能以此教導兒子做人做事都要堅持,不應半途而廢,「至少希望話俾佢聽,佢爸爸係咁樣。」

李小龍與記者重回7年他被警員毆打的案發地點。鄭啟智攝

街上見便衣警感恐懼 患情緒病賣樓搬家避警

審訊期間在庭上被盤問4天半,李小龍的態度始終冷靜,說話平和,談到重點時會稍為提高聲量,語速略為加快,語氣顯得更堅定。李小龍在訪問時回憶事件,態度依然平靜,沒有顯得激動。15日的審訊,他不覺得被揭瘡疤,庭上披露的證據反而令他更加確信自己沒有做錯。

平靜背後,李小龍的情緒經歷多年的波濤洶湧。事後李小龍一直懼怕在街上碰見警察,特別是便衣警察。「其實見到軍裝我唔會太多諗法、無咩嘢。只係見到啲著住黑色衫、便裝,我就成個心離曬、震曬、手腳震⋯⋯ 我見到佢哋嗰種驚法,係好似見到一班爛仔、毫無紀律嘅人,我好驚佢哋衝埋嚟揼我。」他憶述事發後沒有特別事情都不會逗留在街上,減少外出,但經常留在家中又會胡思亂想和失眠。

雪上加霜的是,李小龍當時居住的屋苑位處警隊行動基地隔壁,經常進行反恐和防暴演習,刺激他的情緒。最終為了情緒健康和應付官司,李小龍在入稟前夕出售單位搬走,他慨嘆因為此事「連樓都賣埋」,形容那段時間最辛苦,壓力最大。 

案發後一段時間,李小龍在街上碰見便衣警察都會感到恐懼。鄭啟智攝

患上情緒病,李小龍與家人的關係也變差。未知自己患病時,李小龍經常與太太爭執,對她發脾氣,對當時年幼的兒子也十分嚴厲,常常責備他。「嗰時我都唔知自己病,可能覺得小朋友比較煩,所以有少少虧欠咗佢。」直至李小龍向心理醫生求醫,接受輔導、服食藥物,加上社會環境轉趨平靜,他的心理健康才有所改善,亦開始與太太重建關係,重建家庭。 

19年續上前線 更堅持索償到底「唔堅持枉費咗喺呢一行做」

2019年反修例運動爆發,李小龍亦有在前線工作。即使曾被警察毆打,李小龍笑言在前線工作反而令他安心,因為他知道身邊有大量攝影機,有時自己也會手持攝影機拍攝,萬一出事也能證明他的清白。

與2014年相比,2019年警察對待記者的態度更惡劣。李小龍在前線曾被防暴警察用警棍打中手掌,腫痛了整個月,但這未有令李小龍恐懼和退縮,目睹一眾新聞從業員遭遇更嚴重的警暴,反而令他堅持入稟爭取公義。令他憤怒的是同台的一名車長在2019年10月,於旺角警署外懷疑被布袋彈擊中頭部,之後被帶入警署,獲釋後身體多處受傷。「我哋新聞從業員係咪可以任意俾你哋拘捕呢?即係我哋完全無做過任何犯法行為。」 

追求公義是新聞行業的使命,李小龍有感作為新聞從業員,如果自己遭遇不公義也放棄追究,沒有秉持正確的價值,是有負整個新聞行業。 

如果19年之後我唔去堅持,我覺得枉費咗我喺呢一行做⋯⋯ 19年之後我反而仲堅決咗。其實只係一樣嘢,我係唔想沉淪落去,因為如果你唔出聲,佢覺得打完你係無事嘅,噴完你無事嘅。最重要睇到我同事,真係心都悒埋、痛埋。如果我見到咁多不公平、不公義嘅事件,我都唔繼續堅持追究,我覺得好對唔住呢個行業。
Now新聞台一名車長2019年10月於旺角警署外懷疑頭中布袋彈,被帶入警署後多處受傷。Now新聞截圖

李小龍2014年曾講過,覺得毆打他的警察只是警隊中的「害群之馬」,在庭上作供時亦曾言不認為警察會講粗口。經歷反修例運動,李小龍仍然覺得講粗口、打記者的警察,是警隊裡的害群之馬,「多咗,多咗好多。」

警隊文化是否已根本地改變?李小龍沒有回應。當年入稟,李小龍帶著想警隊變好的期望,時移世易,他仍然希望警隊能夠變好。 「14年我就一絲嘅希望,而家我就好大嘅希望。點解啊?因為佢哋多咗人係咁樣,所以我更大希望佢哋變返好。」記者追問,這個希望是否已成為奢望?李小龍苦笑著說:「你形容得非常之好。希望變咗奢望真係,都知道可能性真係唔大。」

取名「小龍」因祖父居九龍城寨 盼自已如李小龍一樣正直 

今年41歲的李小龍在內地出生,「李小龍」是他的本名。他稱「小」字按族譜命名,至於「龍」字則是他出生後,母親致電他的祖父,找他為孫子改名。當時祖父居於九龍城寨,便替他命名為「小龍」。母親曾道會否擔心與武打明星李小龍「撞名」,祖父卻說他住在內地「無所謂啦」,怎料李小龍3歲時便來港定居。

他長大後,母親曾問他不如改名?但李小龍坦言十分喜歡這個名字,期望自己與李小龍一樣正直、正義。「我喺呢單case裡面,我都同自己講,唔好對唔住自己呢個名⋯⋯ 我個名叫『李小龍』,你認為啱嘅、正確嘅、公義嘅嘢,做咩要退縮?呢個名都俾咗我好大嘅鼓勵、支持。」

因為與一代巨星同名,李小龍的成長經歷不少趣事。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他約12歲的時候,外出忘記攜帶身分證,卻遇上警察截查。警察查問他的名字和身分證號碼,他稱:「我同佢講『李小龍』。」那名警察語帶諷刺地說:「你叫『李小龍』?咁我咪叫『成龍』?」李小龍形容:「嗰一刻血都嘔埋出嚟」。最終他被帶回警署,要叫家人帶同身分證前來證明其身分,那名警察看過李小龍的身分證之後說:「吓,你真係叫李小龍啊?」,還不忘提醒他以後記得帶身分證外出。

與一代武打巨星李小龍(右)同名,李小龍的成長階段曾經歷不少趣事。資料圖片

機緣巧合下入行  熱愛新聞因「睇嘢睇唔盡」

李小龍現時仍然在Now新聞台任職工程人員,入行時正值2005年韓農反世貿示威,他憶述剛巧當時沒有工作,哥哥便介紹他入行,對他說:「見識吓,開吓眼界。」機緣巧合下入行,結果一做便是16年。他熱愛新聞工作,形容能見識新鮮事物,見盡人間百態。「原來呢個世界無一單新聞係最大,點解我喺呢行有個興趣,你睇啲嘢係睇唔盡㗎,好多嘢係你諗唔到嘅嘢。」

工程人員的主要工作是在外傳送片段和直播畫面回公司,攝影師在進行直播時或拍攝片段後,工程人員便負責以微波發射器或TVU將片段傳回公司,確保新聞台能播出最即時的畫面。在外地工作時,工程人員亦需跟隨採訪隊,確保畫面能傳送回香港。有需要時,他們亦要負責維修器材和發射站。

李小龍最初任職亞洲電視,2008年轉職Now新聞台。訪問中,他不時感激公司同事在事件中對他的支持和鼓勵,又讚揚Now的公司文化關心社會、政治,對他起了潛移默化的影響。「(做)施政報告,嗰陣時set完嘢咪瞓覺,咁而家做Now會聽吓,真係多咗個興趣。」

深信仍會有「下一個李小龍」 續呈現真相不言退

公義在這宗案件最終得到彰顯,作為首名因警暴入稟的新聞從業員,李小龍自言一直沒有「不能輸的壓力」,因為真相十分明顯,相信真的假不了。「你無做過,咁樣被警察對待,你一定唔可以輸㗎。你輸嘅係害緊佢哋,明知佢哋做錯咗,佢哋都贏嘅,無可能㗎。公道自在人心,個個市民都會睇。所以我唔會覺得呢單官司係贏與輸嘅問題,因為畫面證實咗一切。」 

然而時至今日,有片不一定有真相,打官司必定有不確定性,李小龍可曾擔心法庭不能彰顯公義?他沉思數秒後說:「去到呢個層次我唔識講。你問到呢個問題,我真係唔知點講好。我心裡面知答案,但我真係唔知點講。」他再頓了頓說:「其實我都仲相信法律,仲相信法庭。」李小龍鼓勵有類似遭遇的新聞從業員,如果掌握證據,又自信能堅持漫長的索償過程,便應入稟索償。

儘管社會環境已經起了翻天覆地的改變,但李小龍深信未來會有下一個李小龍,仍然會有新聞從業員遭受警暴,也會有人成功索償。「2014年有,2019年有,唔難保有下一次㗎喎⋯⋯ 新聞就係咁,乜嘢都會有第二、第三、第四。」

入行16年,經歷事件後的心理創傷,也目睹新聞自由逐步收窄,但李小龍並未言退。他笑言真正要考慮的,反而是工作時老態漸現。

我真係好熱愛呢一行,要轉行唔係今日講轉行,我睇住個催淚彈係我面前飛緊過嚟,我都無話轉行。

對於新聞行業的困境,李小龍不願多言,但他感慨:

如果連呈現一個真相畫面俾觀眾,我都要去避忌,或者想唔做,其實好可悲。



請加入成為眾新聞的月費訂戶,長期支持我們的工作。所有訂戶都可以收到我們的「每周時事」通訊 。

月費訂戶網址:hkcnews.com/aboutus/#subscri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