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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主義看幻覺妄想——人在苦海中掙扎求存


近日在指導實習學生、以至上星期主持《生還者》新書分享會中,都有提及以存在主義的觀點詮釋精神分裂的徵狀- 只要深入了解案主的生命故事,不難發現幻覺與妄想的內容可能與其創傷經歷相關,反映了一些被抑壓、或未被滿足的需要與感受。
 
在以醫療模式(Medical Model)作主導的香港,上述觀點在精神健康業界,自然不能引起太多注視。畢竟,對主流社會及醫護當局來說,當事人只要依時服藥,癥狀有所減輕,已被視為有療效;並不會花太多精力及時間,著眼於他們的故事及所經歷的創傷。
 
然而,早在上世纪六十年代,英國精神科醫生Dr R. D. Laing已提出,精神病的癥狀,是當事人面對痛苦現實發展出來的應對策略(Coping Strategy)——他們在腦海中建構出另一故事,以支撐自己生活與生存下去。(按:引用Dr Laing 的英文原文,是 to live with unlivable real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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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多年,筆者的確見證不少受幻覺及妄想影響的案主,當中的內容與他們過去創傷經歷密切相關。以下描述的富伯正是其中一個例子。
 
年近八旬的富伯成長於一個「愛國」家庭,是家中的長子,而他亦沒有辜負長輩們的期望,年紀輕輕便創立了自己的玉石公司,憑籍貨真價實,在日本發掘到穩定客源,生意總算站穩陣腳。
 
正當富伯事業如日方中之際,卻迎來了人生的轉捩點——其太太介紹了一位鄉里到他公司工作,對方暪著他倆賣假貨,公司商譽破產,最終逃不過倒閉的厄運。
 
當時富伯四十尚未出頭,他承受不了生意失敗的衝擊,出現精神錯亂——堅信那位鄉里是日本政府及國民黨聯手派來的奸細,而她太太也被收買了,甚至與鄉里有姦情。整個政治陰謀,就是要摧毀他的事業。
 
往後的日子,富伯一直接受精神科治療,也有服食醫生處方的藥物,惟上述信念未有半分動搖過。她太太性子剛烈,受不了被指通姦的屈辱,兩夫妻為此爭吵不休。
 
爭吵歸爭吵,富伯的太太一直承擔相夫教子的責任,而富伯在生活及起居飲食方面,也很大程度依賴她。而所謂人情冷暖,在富伯出現精神問題後,一眾弟妹也遂漸疏遠他,令他晚年更感孤獨。

筆者在富伯病發三十多年後才遇上他,而每次家訪或面談,他都捉著筆者,一次又一次地覆述當年被「陷害」的經歷,說時語調平靜,沒有半點哀傷,反予人樂此不疲的感覺,其眼神也呈現出那份被聆聽的渴望。
 
相比之下,她太太的情緒更為波動,每次憶述幾十年來照顧丈夫子女的辛酸,以及被指背叛婚盟的屈辱,仍然按捺不住滿腔憤懣。每次筆者到訪,她都忍不住在外人面前,大聲指罵丈夫,要幾經安撫才平伏下來。
 
太太的指罵並未有挑動富伯的情緒,對於後者,最重要並需要的,還是一雙願意聆聽的耳朵。可以想像得到,經歷這三十多年,他身邊的至親好友以至醫護人員等,早已「聽厭了」他的故事,只當他是一位「瘋子」。
 
說到這裡,心水清的讀者不難聯想到,富伯「妄想」的內容,與其生意失敗的經歷有連繫——作為長子嫡孫,他背負著整個家族的期望,無法接受生意倒閉的事實。這政治陷害的故事,正好為自己的遭遇提供合理解釋。
 
從存在主義的觀點出發,富伯是否能夠消除妄想,又或者承認自己的想法並不真實,並不是最重要。畢竟,這是他賴以支撐下去的求生方法,一旦被「篤爆」,反而可能堕入痛苦的深淵。
 
對於這類案主,社工介入的方向,除了保持耐性及充分聆聽,讓當事人知道有人重視及明白他的感受,當然也要處理家人的感受。
 
記得當年,中心主任委派了另一位社工支援太太的情緒,讓後者多一個抒發平台。自己與富伯的對話中,也嘗試引領對方回顧及確認太太在照顧家庭方面的付出及貢獻。而我們的介入,多少紓緩了富伯兩夫婦緊張的關係,提升了兩人的生活質素。
 
最後,想說對不少復元人士,被聆聽與理解,往往比一粒藥來得更有療效。
 
本專欄逢星期三更新。如想了解更多有關精神健康的故事或資訊,歡迎到壹元坊面書專頁瀏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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