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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的最後一夜:有如大海跟海水的告別


關於蘋果的最後一夜,我一直難以下筆;把她記錄成文有如按下「火化」那個掣,火化儀式一日沒完成,是自欺欺人,但雖死猶生。正如很多人仍然保留蘋果動新聞app,以至她最後一天的新聞push,繼續讓蘋果躺平在手機的頁面上,像隨時迎接她復活一樣,想不到情深的香港人是這麼多。

而我們不捨的,其實不僅是蘋果日報,而是那種蘋果日報所代表的一代香港人很酷的生活方式;現在回望,始知那裏是人間天堂,儘管當時我們有著百般抱怨,我肯定還咒駡過什麼「資訊過剩」之類假道學的話,但今日我必須惱懺悔。因為失去了蘋果,我們失去的不止是今日和明日的資訊,還有昨日的歷史。香港人一生在風高浪急的大海游水,我們被訓練成精於泳術的人,雖不時被大浪嗆到而DLLM,但咳兩聲又繼續前進,即使載浮載沉也總是福大命大。可這刻的感覺,是海水突然被抽光,我們划手撐腳也無補於事,那種失去和劇變,就是突然要赤身露體在罕地爬行,而身後荒涼。

有一個在網媒工作的朋友,累積了多天的情緒,趕埋昨夜區家麟被港台解僱的新聞後,她終於有空檔缺堤,朋友一拿起電話就哭著說:「蘋果最後一夜,我繼續寫什麼手機燈、萬人空巷,寫的時候已覺得不妥⋯⋯」一個早已經「植入」了香港人的生活,並且成為我們的歷史的傳媒,卻被人用刀降在頸項而且刀鋒已經見血,終不得不停刊,惟我們只能寫出一個畫面去訣別,而不是為她以及為香港所失去的一切守喪一百天,甚至一千日,直頭讓我有一種不孝而且忘本的感覺。

蘋果日報停運前的最後一夜,大批市民在風雨中道別。資料圖片

你可以五點前交一個道別的專欄嗎?

究竟寫什麼才有足夠的重量,去道別蘋果日報所代表的一代香港人的生活方式,我把這篇文改了又改,也覺得輕如鴻毛。蘋果於星期四出版最後一期,但直到星期三依然眾說紛紜,消息未明。當天下午三點半我收到蘋果日報編輯的電話,他說:「你可以五點前交一個道別的專欄嗎?明天是最後一份報紙了!」那刻我正在旺角街頭,眼前下著滂沱大雨,收線後我哭了出來,在手機上寫那個最後的專欄,是最真實的蘋果要死了的感覺。

我曾經兩次受聘於壹傳媒,一次在壹週刊做記者,第二次在果籽做兼職,兩次都是被炒收場,是即日執包袱離職。現在當然事過境遷,但當日我咒駡了這間公司不知幾多百遍(相信任何在壹傳媒打過工的人,都曾經狠狠地詛咒過她)。兩入兩出之後,我第三次還是回去了,以自由身方式替蘋果寫一些人物採訪稿子,想不到這一次,我也是以這種倉卒的方式「被解僱」,而且由當年的即日通知,變成個半鐘頭通知。我跟壹傳媒就是八字唔夾,永遠都是傷感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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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填區的蘋果大樓,明明是個鳥不生蛋、狗不拉屎的不毛之地。但在星期三傍晚逐漸傳出那是蘋果最後一天後,很多人竟真的趕到上址道別。直到夜晚,這塊地方經歷從未有過的燈火鼎盛。大樓外圍幾條街道都站滿了人,塞滿了私家車。我在十分鐘以外一處荒涼的巴士站落車,即使在這裏返過四年full time,但在黑夜裏也無法辨認前路。惟一路上我遇見很多摸黑前來致哀的讀者,最後我們廿幾人各自看著自己手機的GPS,你一言我一語提點方位,終憑著一輛接一輛駛往同一個方向的私家車,而遠遠看見銀光閃閃的蘋果大樓。

對記者來說,讀者向來是一種很抽象的存在;網絡新聞崛起之後,讀者的形象無疑「真實」了,起碼見到他們留言或讚或駡,但始終都很虛浮。尤其對港聞記者而言,你平日其實不太理會讀者喜好,反正也不會特別討好他們(討好甚至是忌諱),因此在那個夜晚,看見蘋果大樓外幾條街道都站滿了「讀者」時,我作為一個外人也難掩激動。而這些讀者不是為著追討付了費的會籍而來,他們在雨中默然的站著,好幾百人甚至接近一千人的眼睛,只是朝著大樓仰望,每捕捉到大樓露天處有記者搖曳著手機的燈光,在地的人就熱烈大喊:「多謝蘋果!」、「多謝記者!」、「撐蘋果,撐到底」,然後用力揮舞手機的燭光,有人一邊叫聲音突然走了調,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

說不清這一幕的前因和後果

我不知道在蒼茫的歷史裏、在洪荒的宇宙間,還有可能在哪一個時空的一瞬之間,見到一份被政權追殺的報紙,得到人民如此生榮死哀的厚待。我置身其中,不時覺得暈眩,再好的鏡頭、再好的文字,大概也說不清這一幕的前因和後果。

對我個人來說,壹傳媒是一個讓我學習復和的地方;而那一刻,我覺得復和的經歷不僅存在我於我和她之間,也是所有曾在這裏盡過心的人、在大樓外支持到最後的人、是所有源於這塊鬼地方的複雜情感的昇華。有些命或者可以改變,有些命大抵卻是注定,我想把這個畫面送給一個不在現場的蘋果人,記得她跟我說過,這幾天她沒有一刻停止過幻想,幻想如果時光機就在面前,究竟返回哪一點才可以改變現況,最後她驚覺,那一個可以改變的點,根本沒有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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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細心看這些冒雨站在大樓外的臉孔,覺得非常陌生,要不是大家同在這裏,我未必知悉原來都是同路人。他們不見得特別友善,不見得特別大方,這是今後在日子更艱難的時候,一個重要的提示:即使看不著,也不表示你是你孤獨的。

有一對穿著蘋果創刊號社評Tee的八十後夫妻跟我說,沒想過睇份報紙,會搞到山長水遠前來出版的地方,「但我真係好想來,說不清自己的感覺,但深深覺得如果沒來,我會非常遺憾。」女人說她沒買報紙多年,只讀免費的電子版,自從推出付費閱讀後,她反而又買會籍,又買實體報,像贖罪一樣:「好想keep住啲報紙,感覺是要記住這兩年發生過的事,我好驚將來只有不真實的謊言流傳。」

從事醫療行業的她,說自己「容易諗唔開」,2019年之後每日都過得很辛苦,「我要好努力先撐到落去。」她慶幸自己沒有小孩,否則會更加徬徨,「沒有細路,暫時也不會考慮移民。」每次她見到身邊有人跟自己信念一致,就會有力量好好生活,「今日來到蘋果,見到這個畫面,對我也很重要。」她說已經來到這一步,「我只想跟蘋果講多謝,多謝你過去26年一直報道真相,希望大家平安。」她說會好好保留報紙,好好保留香港的歷史,「就算日後好多嘢不能講不能表態,但我內心不會受影響。」

女人說,她會常常戴黑色口罩、下雨時撐黃色雨傘,也會戴黃色cap帽,這樣子大家就算口不能言,也能認得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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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蘋果之前,我從來冇睇報紙⋯⋯

一個說自己今年五十幾歲的大叔,獨自站在馬路邊,抬頭望著大樓上蘋果日報的logo發呆。他失落地說:「一間正常做報紙做新聞的都要執笠,還要是全香港最多人睇的報紙,就因為你得罪政府。」

做保險的他說,自己早自1995年蘋果日報推出時,就已經捧場。那你之前看什麼報紙的?他認真地想來想去,也毫無頭緒,「係喎,我之前究竟睇乜嘢?好似蘋果之前,我從來冇睇報紙⋯⋯」男人住將軍澳,覺得自己今晚「沒有藉口不來」,「叫做送佢一程。」

大叔的朋友也是大叔,群組裏面個個都男人老狗,但氣氛一片傷感,「我啲friend人人都好sad,大家都傷到唔知可以講乜。」他說本來以為政權只是容不下黎智英,「想不到只係打工的,都唔放過,拉埋高層真係好恐怖。」男人說他老婆是政治冷感,但蘋果出事後她也覺得傷感,而且第一次萌生想離港的念頭。

「我哋冇仔女都要走。」他嘆氣說:「好無奈,太快了,有邊個香港人接受到?」

「我日日睇蘋果咁多年,真係唔知明日起身睇乜好。」說著他用雙手比擬蘋果動新聞app的頁面,跟我細訴他如何一邊食早餐,一邊先按「最hit」,然後再按「要聞」,接著又在哪裏按「專欄」,「真係精神食糧來的,我唔知明日開始要點過。」

我再一次想看清楚他的臉,想看這個大叔有沒有什麼特質相認,大叔說:「我著黑衫㗎!以前我所有Tee都是白色,或者淺色,從來不會買黑衫。2019年之後,我買的Tee全部都係黑色。」

最後一期《蘋果》報紙出爐後,蘋果記者從大樓閘門縫隙派發給在場市民。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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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半夜兩點離開蘋果大樓,剛好遇上兩條街外虎視眈眈好久的警察。紅藍色的警示閃燈突然迫近,幾十個警員步操前行,拿著大聲公大叫:「全部記者你上番行人路!呢個係警方呼籲!」有幾個藍衣警還背著旗袋,裏面插住紅、橙、黃、藍、紫好多支旗,罪名應有盡有。我一聽到那種喊聲就渾身不適,只能逃離現場。

記得最後一份蘋果出街後兩日,「維修香港」(網頁)小編說他去探了朱凱廸,朱廸說囚友對蘋果最後一夜沒啥反應,只他一人覺得可惜,那種孤單的感覺讓他窒息。朱廸焦急地問探監的人,外間對蘋果是否也非常冷淡?

我只能遙遙地在電腦鍵盤上,把當晚的畫面寫成文字。那個夜晚,我大概兩點半去到旺角,幾個有報紙檔的地點,方圓一公里都排了長長的人龍,橫跨了幾個街口,看不到哪裏是龍尾。有報紙檔入了五千紙,也有一個入了一萬五千紙。有些檔口沒規定數量,於是有人是十份起標的買,一買二十份、一買三十份;也有檔攤規定,每人只限購兩份。

排我後面的男人,他叫gogo van由天水圍搭車來旺角買報紙,他怕我不信,還在手機找出來那個叫車order給我看:「我1:07落單叫車㗎,來到旺角後,走了兩檔都太多人排,怕搶唔到。有人說這邊(新興大廈六福)人少,於是我再跑過來,有人還截的士過來!」

他三十幾歲,「細個時,父母就買蘋果睇。」他本來只看網上版,至反送中時,除了付費訂閱外,還一併買實體報紙,以表達支持,「遇上大事件,例如黎生被拉那天,我買了十份報紙。頭條那張相,我至今難忘。」這最後一份的蘋果,他卻只買了兩份,「留畀其他人買,要全香港人一齊keep低。」

他說今日之後,香港人只能做隻豬,「什麼721、831那些⋯⋯」說罷他拍拍心口:「在心中。」他說:「不要再用激烈方式,不要再中計,每一個行出來的香港人都是一兵一卒,都有成本,不想再有損失。」

在夜晚三點的六福金行門口,男人在褲袋裏拿出火機,點起煙,把口罩拉下來,才見到他的樣子原來有點江湖味,「想同香港人講聲珍重。以後不論在什麼地方,只要拎起把黃傘,係香港人的,就會明,我一世不會忘記。我信會煲底見,不過煲底不會在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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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24日是蘋果日報出版最後一期,印了一百萬份,萬人空巷排隊買報紙,綿延的人龍夾道送別。

6月27日夜晚,蘋果日報主筆盧峯,在機場出境時被國安警察拘捕,指他涉嫌勾結外國勢力。

6月28日傍晚,香港電台解僱主持了節目「自由風」十一年的傳媒人區家麟。

同夜,港台電視部的《五夜講場》、《視點31》等多個節目也宣佈停播,明報報道,平日晚上黃金時段將改播外購的大陸劇集。

蘋果日報總編羅偉光及壹傳媒行政總裁張劍虹,因國安法被落案起訴,至今仍被拘留不獲保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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