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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維昌:有關SOGO外面的襲擊事件


【撰文:葉維昌】
作者曾在國際人道組織從事九年的前線人道工作。曾駐點巴勒斯坦、阿富汗、緬甸等地。2019年回港,主力參與青年政策研究工作及社區項目發展

前幾天就着7月1日銅鑼灣SOGO對開的襲警後自殺事件發了一個FB post後,我收到很多不同光譜的朋友私下回覆,感覺到大家對這類事件往後發展的擔憂。故此,想藉此和大家多分享一些從前在戰區前線,面對相似事件的體會及觀察。

上星期的事件發生後,各持份者都忙着為事件定性,有歌頌的、有譴責的、有惋惜的、也有憤怒的。如果我今天還是在前線戰區工作,我一般很少再為事件的來龍去脈或性質去着筆,因為要發生的,已經不幸發生了,再爭論下去也無補於事。

反而,我想更積極去處理已發生或潛在發生的「人道後果」,儘量避免同類的事件再發生,以及其對普通市民生活的影響。由於這些分享都是在過去10年期間於不同戰區,如巴勒斯坦、阿富汗及敘利亞生活及工作時的個人體會,如有不準確或冒犯的地方,請各位見諒。

銅鑼灣崇光外發生刺警案,香港會否再走入另一個新惡性循環?資料圖片

首先,從沒有參與事件的普通人( 即你和我)的角度開始說起。

也許有朋友會認為,你不支持這類襲擊,也不主動去高風險地區,這類事情與你無關。同時,頌讚這類襲擊的一方也會說,這類襲擊是有特定目標的,故此普通人不會有事。但是情況真的這麼簡單嗎?

2014年4月,我在阿富汗東部加兹尼地區生活到第13個月,有一天如常地工作,到城裏的市集看看居民的情況。突然,市集的另一邊發生自殺式攻擊,雖然我當時沒有受傷,但對於眼前的慌亂及傷亡景象猶有餘悸。事後涉事組織發表聲明,指出他們的目標不是普通市民,而是市場外面的一個檢查站。不管動機如何,但市集內傷亡人數達50以上。我相信當中很多人,包括我自己,那天只是帶着平常心去市場,而對部分人來說,也許他們從來沒想過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的買餸生活。或許有人會說,香港的情況沒有阿富汗差,不可以直接類比。我也同意。但過去幾年在歐美接連出現的類似襲擊,對普通市民生活的打擊,我相信歐美的朋友應該深有體會,大家要提心吊膽去聖誕市集、在商場裏面總要時常注意緊急出口的位置,寫意的日常生活馬上消失於烽煙之中。

其次,我想談談施襲者本身。有些朋友認為,這類襲擊的當事人都應該很清楚自己在做甚麼,他們都是在捨身成仁。我的體會是Yes and No。

我曾經在阿富汗賈拉拉巴德地區的一條村莊工作。村裏有個10歲左右的小朋友,他的外貌和笑容與其他小朋友無異,但讓我驚訝的是,他每天起來在村裏遊走時,總把自殺式攻擊的背心穿好,從其他村民口中得知,因為他要把握美軍軍車經過村前的道路時,趕及跑出去攻擊敵人。我在該村莊逗留大概5個星期,每次見到他都想「掉頭走」!這裏沒有歧視的意思,只是我內心真的膽怯,我不知道是不敢去接近他身上的炸彈,還是沒法去面對為何小小的生命要承擔着這種使命。

突然有一天,我回到了村莊,再沒見到這位小朋友,心想他應該完成了任務。但令我更驚訝的是,村民告訴我那位小朋友並沒有完成任務,他在溪邊一個人玩耍時不幸滑倒把背心引爆,犧牲了性命但沒達到目標。村民聊起來都帶點諷刺的口吻,但我當時不斷去想,在整個過程中他真的自願嗎?他父母真的想得到這個結果嗎?為何本來好好的一個年輕生命,我們不可以讓他有更不一樣的結果呢?難道只有「鬥爭」,才是人類社會的唯一宿命嗎?有些社會悲劇,往往就是在擦槍走火間發生,卻為社會帶來長遠的影響。

而我在阿富汗見過最扭曲的一件事是,一位10多歲的哥哥,強迫8歲的妹妹穿上自殺式背心去襲擊警察。有一天該名女孩穿着自殺式背心哭着走近警察檢查站,當時當值的阿富汗警察大為緊張,在保護自己的同時,又不想傷害到女孩。在他們不斷的安撫及指導下,女孩在離開檢查站的一段距離安全地把背心脫下,然後警察馬上把女孩帶到安全點。在其後的溝通及調查中,警察發現女孩的哥哥在被其他組織威脅下,承擔了一次攻擊的任務,但出於內心的膽怯,他不敢完成,不過同時又不敢面對該等地方勢力的壓力,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強迫了自己妹妹代為上陣。

當你聽完這個故事後,可能大家會覺得這位哥哥很沒用,但換着是我,我也應該會怕,因為畢竟是死亡。但面對整個事件,我更關注當中價值觀的扭曲,為何妹妹會被哥哥強迫穿上背心?為何哥哥會被組織強迫去進行任務?為何所有人都是在推動別人去做這些事情呢?如果要做,為何自己不做呢?

除了互相衝突,大家就沒有更好解決困局的方法嗎?當然,在這大社會氛圍下,大部分人未必能夠抵擋輿論壓力,保持清醒,做回自己。

巴勒斯坦與以色列不時發生衝突,圖為今年5月示威者在首府拉姆安拉用彈叉射向以軍防線。美聯社資料圖片

我在巴勒斯坦城鎮希伯倫工作時,曾經與一對夫婦討論過他們兩位因自殺式襲擊而犧牲的兒子。希伯倫是繼加沙以後,抵抗以色列風潮最強烈的城鎮。由於當地經歷數次衝突的慘烈傷亡,巴人青年的傷痛及無力感特別重。

面對長年無法改變的軍事佔領及不公平打壓,不少巴人青年都走上自我犧牲及襲擊的道路。而他們的家人在承受至親離開的傷痛時,也會被以軍定位「特殊家庭」。 在本來已有的軍事監督下,他們也會受到額外的特別待遇,生活變得無比的不方便及壓抑。

十多年以後,我問老夫婦怎樣看兩個兒子的選擇?他們很淡然說,當第一個孩子犧牲時,見到送葬時各居民的支持,他們確實有一種民族自豪,也有一種為大家做了點事情的感覺。但當弟弟也出事時,兩位父母就覺得,其實為甚麼?這種犧牲有意義嗎?相比那份民族自豪,其實他們更想見到兩位兒子好好成長。他們續說:如果可以重新選擇,他們也不想在這個時代帶兩位兒子來到這個世界。儘管他們嘗試不讓兒子參與整個對以色列的抗爭,但面對這場戰役,面對整個巴人社區的氛圍,他們兩位又能防守多少次呢?

回到香港,我明白香港和阿富汗及中東其他地區有着不同本質,故此不能直接類比。但我想分享的是,當這種施襲後自殺的風氣在社會紮根時,它對個人及社會的影響可以很大,絕對不該隨便支持或鼓勵別人去做。很「老土」的一句話,每個生命都很寶貴,大家應該珍惜。

我理解在2019社會事件後,不少市民面對着所有的轉變,以及政府沒有着力與他們修補關係而產生的無力感。同時,我也明白政府在維持有效管治時所需要採取的措施。但我希望各方都可以理解,社會不是一個永不爆裂的壓力鍋,不斷自我犧牲或者強力施壓都不是長遠可行的舉動。面對大時代的困局,有些時候不是一時半刻可以得到答案。故此,大家需要各方,特別是政府,以最大的耐心及勇氣,在適當的時候重建社會間的信任和關係,讓整個社會再好好發展。

青年也應該明白,他們還有漫長的路途,當中充滿各種可能性;儘管眼前的困境滿佈挑戰,但絕對不是the end of the world。姑且給自己和社會一些時間,問題可能會在不久的美好將來得到答案。還未到「埋單」的時候,各方不宜急着下結論。

(原文刊於作者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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