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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2兩年誌:紀念,因為我們渴望如水再聚


612如水再聚

今年六月十二日, 是香港波瀾壯闊的反送中運動爆發的兩週年紀念日。

「攬炒巴」劉祖迪藉此機會發起「612兩週年全球聲援香港企劃」 ,以「如水再聚」作主題, 希望海外港人可以替身處香港卻又被噤聲的每一位重新洗刷兩年前的記憶。這個活動,連結了全球超過五十三個城市,二十三個國家,讓香港人有機會再一次向世界各地追求自由民主的公民,述說一次香港的故事。

可惜,失敗主義也會偶爾侵襲人心。誠然,香港進入後國安法時期,局勢已定,任何形式的活動,均似徒勞無功。但認為組織集會是「嘥心機捱眼瞓」的人,在香港的運動入面,肯定不會佔上一個席位。

因為週年紀念的價值,無法衡量,但肯定是運動和「覺醒」的一部分。

今年612 ,德國法蘭克福紀念活動。
今年612,加拿大溫哥華紀念活動。照片由Vancouverites Concerned About Hong Kong提供
拍攝者:Volunteer photographer @_travelco_ on IG
 

到底我們應不應該紀念香港的抗爭?

曾經有一個抗拒「大中華膠」的年輕人跟我講過六四的問題:「為什麼要點起燭光紀念一個歷史事件?我們不是更應該思量如何進行抗爭嗎?我不想做無用的事!」

微妙的是,今年,他卻參加了612的德國集會。得悉他參加集會,想起他的一席話,我就真的在想,對了,我們為什麼要紀念?

我們到底應不應該紀念香港的抗爭?如果應該的話,要如何紀念?紀念到什麼地步,會變成「行禮如儀」的無意義動作?

思考之時,我突然想起一個小小的訪談和錄影訪問…

因為在德國就著香港議題的參與,我偶爾會收到媒體或學術機構的邀請,分享有關推動香港議題的看法和經驗。

大半年前,我便收到一間大學的邀請,希望我可以為他們正在舉辦有關民族回憶和紀念的課程,講一講自己對過去香港的感受。當中有多條問題,都涉及對「紀念」 (Commemoration)的思考。

講紀念的話,大家都會首先想起(曾經可在香港舉辦)一年一度的維園六四燭光晚會。我得承認,我在香港,到離開前赴德國之前的二十年人生,沒有到過維園點起一支蠟燭。「 紀念六四」,一路在於我來講都是很「老土」的活動,一來六四發生之時,我還沒出生,根本就沒有親身的感受,二來我一直都認為,香港跟中國的關係十分疏離,不是因為討厭而要進行思想切割,而是確實沒有感到連結中國民運的需要。

如是,我就一直都沒有體驗過「紀念」所帶來的「洗刷感」。基於以上的背景,我當時回答問題的時候,就沒有仔細思考。當然,我當時已經認為紀念是針對個人思想和歷史真相的一股強大保存力量。但我不得不承認,到現在自己成為紀念的一員, 才感受到紀念的重量。

好多問題,我以往沒有想過,但當要給出答案的時候,才驚覺自己思維的空白。我覺得一九年的運動,在很多人的心靈入面,都正是一顆突然爆炸的催淚彈。轟耳的鳴響和漫天氤氳的輕煙,撼動了我們的心靈,遮蓋了我們的雙眼和雙耳,屏住了思考的氣息,以致我們兩年過後,才在消散的煙霧之間,看見了死傷枕藉的戰場,看見了代表寒冬的片片雪花和無盡寂靜。

原來輕舟已過,兩年光景,物是人非。

香港人為民主自由而戰的第一場戰役,我們確實輸了,而且輸得徹徹底底。兩年之後,掙扎變得無力,運動的面貌變得蒼白,長久的壓抑把未來的畫面塗成黑白。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才感到紀念是如此特別和重要的。

生命就是學習,學習如何成就更大的「我」

雖然我對冥想沒有很深入的認識,但推動正念(Mindfulness)運動的冥想專家卡百辛(Jon Kabat-Zinn)在教授冥想基礎的時候,有一個我十分喜歡的講法。他說:練習冥想,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人生沒有一個「更好的時刻」正在等待我們,專注當下,人生反而是一個不斷學習和成長的過程,而「學習」絕對不是正規教育的學習,而是對事物擁有一個更宏大的看法的「成長」。

香港的民主覺醒運動,其實不會有一個大家想像出來的「終點」。「煲底見」是一個我們這一代人都有的期盼,但歷史豈有終點?最重要的還是每一個香港人都可以在時間流逝的時刻,把「學習」 和「成長」放到自己生命的維度入面,令「香港人」可以繼續在歷史長流下向前游走。

回望過去十年香港的政治浪潮,可見我們都有成長。因二十三條引起的零三七一大遊行,冒出公民政治參與的初端;而一五年的雨傘運動,我們曾經寄望的是不合作運動的力量;伸延到一九年的反送中運動,得出的是「Be Water」的抗爭哲學。後國安法時代,離開香港成為部分人逼於無奈的選擇,而離散港人,也慢慢帶出流亡學的探討…

我們犯錯,我們反思,我們學習,我們成長。

就算艱苦,香港人都必需要從錯誤和傷痛中學習成長!

建構主義的觀點

把上面提及的「成長」,放入學習理論中著名的建構主義(Constructivism)框架來講,學習應是一個不斷親自直接參與的過程,而我們都會以自己的經驗來建構(construct)屬於自己的現實。

如果將「香港人」整體當成一個人來看,套入建構主義的框架,我們學習和成長的過程,並沒有什麼可以「外判」的成份…

我們渴望民主自由,這些普世價值,發源於西方世界,而我們觀察歷史的時候,也會發現不少相似之處,但我們無法,亦無需直接從西方國家的歷史和制度得出社會進步的要義;

流亡港人離散之時,猶太人的復國進程當然可以給予我們珍貴的參考。但我們有獨特的文化,歷史背景和扮演的時代角色,令國際線對香港能夠的微少支援,仍猶如襁褓中的嬰兒,脆弱不堪,難以跟錫安運動的規模相比;

民主運動,抗爭者前赴後繼,各自爬山,縱有知名度高的「政治明星」燃燒自己照亮他人,但我們都知道,一個可以人人抬頭景仰,誓死追隨的彌賽亞不會無故在香港橫空降世,為受紅色災難的群眾指點迷津;

說到底,香港始終就是香港,我們的命運掌握在每一個人手裏,推動香港歷史巨輪的責任,無法以任何形式假手於人。那麼對香港的歷史真相和發展進程進行紀念和反思, 便成為學習和成長的其中一個最有效方式。通過反思所展開的思想維度,也幫助自身和「香港人」對將來歷史時刻降臨的準備。

正如我在講述思鄉之情的時候,也提出過,對家鄉的思念,會依隨時間的流逝而會漸漸演化成另一種無奈,年復一年,浮現在腦海中家鄉的畫面雖然不變,但感受卻次次不同。 

同樣道理,下一年,兩年三年,甚至五年十年之後,重看金鐘人山人海催淚彈橫飛的畫面,中信大廈門前幾近人踩人的險象,我們哀愁有幾,痛心有幾,並未可知。但抽出時間回望這些畫面,喚起這些記憶,就如打開一瓶老酒,當初結成的葡萄又酸又苦,但當「醞釀成紅酒」 ,味道已經不同,深深喝一口,「仍可一醉自救」。

後記

我在集會後,寫了一則帖文和其他人分享我在法蘭克福的感受。

當日嘉賓和我致辭之後,我們合唱《願榮光歸香港》,包括兩年前我有份翻譯的德語版本。當初翻譯的時候,花了幾天時間思考每一個用字和作出了極多修改,我敢說我本應是地球上最熟悉這份歌詞的人,但翻譯過後,我再沒有真正再聽一次,以致兩年之後, 我只能模糊記起當初創作的畫面。

這種熟悉又陌生,激昂又哀傷的感覺,令我不自覺放聲高唱,歌喉差亦豪不在乎,當下我只祈望可以通過盡情的叫喊,宣泄出積壓多時的悶屈氣,以致唱完之後,亦禁不住流了一滴眼淚,眼眶微濕…

兩年過去,有時候我們不敢直視失敗,常感壓抑。流淚沒有大不了,反而是一次「微型的解脫」。回到家中,我慶幸自己花了這一天的時間,洗刷回憶,令我再次向前看,令我更希望可以回歸基礎,為香港議題種下多一粒多年後或有收成的種子。

紀念,因為我們渴望如水再聚,因為我們未敢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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