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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李旺陽自由的八十後藝術家


 

五年前的今天,中國湖南民運人士李旺陽「被自殺」,悲憤交纏的港人紛紛轉載死訊,李旺陽白布勒頸,頭靠窗花的照片,在網上流傳。當時一個「八十後」藝術家見到這張照片,有一種莫以名狀的痛苦,不忍這位堅持平反六四的硬漢,在死後無法安息。於是,她在半夜畫了一張畫,畫中的李旺陽正在眺望窗外景色,緊抿的嘴化作微笑,頸上的白布也不見了。如果事件發生在今天,她依然會再畫,因為她相信自己和社會仍會有無法處理的情緒,情緒會自然驅使她畫這幅畫。 

這位藝術家叫Ger(蔡芷筠),Ger是自小叫慣的花名,今年35歲的她,曾經在保衛皇后碼頭、反高鐵等戰役中衝鋒陷陣,但2012年開始到《主場新聞》擔任藝術總監,兩年後《主場》結業,她就重投教書行列。自反高鐵一役後,她與丈夫曾德平搬到元朗八鄉居住,還有幾個戰友也搬到了附近,有的還真的在耕田。在這個有牛的地方,她的冬菇頭和圓形眼鏡,相信是極富標誌性的。走進她的書房,真有置身書海的感覺,她的丈夫會泡茶,窗外有伴讀鳥聲,叫人難以相信香港有如此一片淨土。海量書籍之中,大約有一半是文學書,另一半是佛教相關書籍,因為她是佛教徒。

書桌上的書疊成了一座小山。莊曉彤攝

2012年,她開始投入《主場新聞》工作,較少活躍於社運界,也沒有再為社運畫畫宣傳。憶起6月6日的那夜,Ger記得自己一邊畫,一邊哭,因為她無法處理自己當時的情緒,尤其是身為佛教徒的她,認為逝者正在往生的時候,死狀卻在網上廣泛流傳,實在太慘。她說:「希望讓大家的悲傷有個落腳點,畫的時候,我在想如果有平行時空的話,他不是在中國,在一個自由點的國度,可能他是在看風景,很自由的感覺。」畫完之後,她只睡了1、2個小時,就乘早機飛往台灣。她把那幅畫發佈到Facebook上,至今獲得近四千次分享,她掩著臉說不知為甚麼會有這麼大回響,猜是因為她想透過藝術來回應大家的情緒,所以引起了共鳴。 

2012年6月10日,香港有約30個團體發起「聲討屠夫政權、萬人遊行尋真相」行動,由中環遮打道遊行至西環中聯辦,大會稱有2.5萬名市民參加,是歷來最多人在中聯辦外集會。有網民發起以「安魂詩」悼念李旺陽,一天內已收集到逾40首,並上載至Facebook專頁

事隔五年,一刻的共鳴,轉眼成了過眼雲煙,Ger覺得這很正常,「這一刻你『啪』中了,很大反應,過幾日後大家就忘了。不只是香港人,全世界都是這樣。」不過,她自己每年都會在家中點燈悼念李旺陽,這是佛教徒的悼念儀式。2013年,有「本土派」人士質疑悼念意義何在,問到:「你與李旺陽好親嗎?」Ger則覺得不一定要「有親」才可以關心事件,而是因為事件曾經令她感受很深,她實在無法擺脫這種感覺,所以會一直悼念下去。

除了佛教相關書籍佔滿書櫃,Ger也喜歡各類可愛擺設。莊曉彤攝

到了今天,仍會關心李旺陽事件的人已經比五年前少了很多,她認為原因在於李旺陽是六四事件的一部分,六四事件在28年後仍有11萬人悼念,是因為六四塑造了很多人的成長經驗,但沒有人經歷過李旺陽的一生。 

1989年,她只有7歲,所以她形容自己屬於「模糊的一代」,但認為這不代表事情對她來說不重要,反而六四塑造了她的人生價值觀。「近年經常討論應否悼念六四,我會覺得我無辦法(接受不悼念),因為那個是我完全搣不走的歷史的一部分,除非你殺了我,或者你打暈我令我失去那部分記憶,我沒有辦法。」雖然她笑著說這話,但內心的堅定容不下質疑。

然而,因為她相信不應只記著在六四當中死亡的人,死亡是結果,但更重要的是他們對理想的追求。所以她不喜歡支聯會,抗拒參與維園燭光晚會,她實在無法適應他們只悼念的心態。直到今年,因著中大學生會的聲明才「重出維園」,信了佛的她正在學習維持平和的心境,但見到那篇聲明後,她說:「真的有點激氣,我現在很少氣這些事,我真的理解不了。」她覺得「天安門母親」無法公開悼念,所以香港人需要代替她們做這件事。然而,晚會到了一半,她終於受不了那氛圍,最終鞠了躬就離開了。 

她曾經在六四二十週年,與一些朋友舉辦《P-at-Riot:80後六四文化祭》,認為要從悲哀走出來,以另一種型態述說六四。他們把Patriot(愛國)拆開,化成為「暴亂中的一篤小便」,為愛國重新定位。他們舉辦音樂會、讀書會、展覽、電影會,氣氛輕快,甚或急激,擺明與支聯會的維園燭光晚唱反調。後來因反高鐵事忙,文化祭結果只辦了一屆。

著褲的Ger訪問期間總愛「棟起隻腳坐」。莊曉彤攝

這樣的一個社運活躍分子又是不是「本土」?她說:「你問我是不是本土,大佬,我是這裡土生土長。」她亦覺得在教育上、居住上,有被蠶食的感覺,不過強調即使介意資源分配,不會影響她不關心國家。

Ger自2006年起投身教育,期間到《主場》工作兩年後就「回巢」,繼續在香港兆基創意書院教書,也會教他們關於六四的事。她覺得有趣的是,她接觸到16至19歲的年輕人,沒有一個認為要與六四事件切割,這讓她更無法理解中大學生會的聲明。「他們有個想法是六四發生在鄰國,我是沒辦法接受,原因不是因為我好愛國,而是我沒辦法拿走這件事。當時的年青人啟發了我做怎樣的人。我怎能與這件事分開,我是做不到的,就算說我左膠或大中華膠,我也沒辦法。」她無法相信鄰居著了火,自己仍可以獨善其身。

Ger從社運火線退下來,不是她的「本土」情完了,而是因為她發現只有鎂光燈,沒有實際改變,這不是她想要的東西。她說:「我記得那時有隻膠鴨,每日都幾十萬人幾十萬人去看,但看那隻膠鴨的人,可能他們永遠都不會上街抗爭,因為他們就是吃玩睡的人生,所以一直想如何滲透。」於是,她嘗試過做傳媒工作,希望為讀者分析資訊,讓社會有多一點知性的討論。但發現傳媒工作很「民粹」,被讀者牽著鼻子走。所以,她去了教書,雖然接觸到的人不多,但能夠直接傳遞勇氣、知識,或者是思考方法,裝備他們面對社會。至於會否再畫畫,她強調自己不是畫畫很好的人,當年只是有感而發。

在畫畫的一刻,她認為自己只是做了一個藝術家會做的事:「我不覺得那幅畫是屬於我,而是屬於那個時代、那個社會氣氛、那個事件本身,甚至李旺陽。」

1989年,李旺陽組織工人參與六四事件,因支持民運而被囚禁累達22年,2011年出獄。2012年在朋友協助下接受香港有線新聞台中國組記者林建誠採訪,訪問6月2日播出,「國保」期後加強對李旺陽的監視,但6月6日,其胞妹李旺玲收到醫院通知,李旺陽已於醫院自殺。6月9日,其遺體在沒有親人許可下,被當局強行火化。他的親戚和朋友質疑李旺陽是「被自殺」,引起國內和外地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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