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發生的80歲丈夫勒死76歲癱瘓的妻子事件，令人心情非常沉重、難過、唏噓。老妻不喜歡住老人院，自己又太老，再沒有能力照顧妻子。怎麼辦？香港男人的平均年齡是79, 八十歲是超齡了。勒死跟自己同甘共苦50多年的糟糠之妻，容易嗎？如果不是到了絕望的時候，相信誰都不忍心下手。別說是人，就算是一隻狗也不忍心勒死吧。
香港政府對無依無靠老人的照顧，特別是不良於行的，非常不足，往往把他們甚至家人逼上絕路。另一方面，老年人的自殺率一直高企，令人擔憂。根據香港大學賽馬會自殺研究中心統計，65歲或以上的老年人自殺率最高，每十萬人23.5人，而且男性的自殺率比女性高。為什麼？
以前有一個朋友，他們家挺有錢，住半山區。有一天，朋友的父親跳樓死了。據說是因為得了癌症，痛得厲害，又沒有藥能止痛，受不了痛不欲生的煎熬。到那個時候，錢財一點都不重要，因為有錢也不能免去肉體、心靈的痛楚。唯一不用再受折磨就是死，他選擇了跳樓。
沒有面對過絕路，沒有資格批評自殺的行為。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著」，意思是死了什麼都沒有，活著不管多痛苦，起碼有個希望。可能有人說自殺是懦弱的行為，可是，當面對已經沒有出路的時候，死不也是一種很好的解脫嗎？
一向很敬佩光纖之父高錕，沒有他的發明，我們今天不可能享受到智能手機和互聯網的多元化功能，把距離拉近，把時間縮短。可惜，他患上老人癡呆症。這個病只會一天比一天差，無論怎樣用心照顧，都只有退步，沒有進步。開頭是善忘，然後是不認人，慢慢不懂得自己吃，繼而連咀嚼都不懂，只能插胃喉維持生命，這樣「賴活著」有意義嗎？當一個人到了沒有quality of life的時候，誰有權決定他的生與死？當他的生是靠機器、氧氣、胃喉等等去維持，他同意繼續活著嗎？當他的死是被移除所有維持生命的機器，或者不給進食，不給藥物，他同意結束生命嗎？
現今無依無靠又生病的老年人出現兩個可能性，患絕症的，但仍然能夠走動，傾向自殺，例如上述朋友的父親；腦癱不良於行的靠人他殺，例如上述案件。想來想去，原來老人家生日時，祝他們長命百歲、壽比南山，很可能是詛咒。
《莊子·天地》裡有這樣一段話：「堯曰：『多男子則多懼，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是三者，非所以養德也，故辭。』」兩千多年前的莊子就表明長壽是一件羞辱的事。當一個人已經沒有能力照顧自己，一切吃、喝、拉、撒都需要別人照顧，活著有意義嗎？俗話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家人需要工作，自己躺在醫院或者老人院「等死」。多麼可憐、多麼無奈，特別是自己還有認知能力，知道哪個護理人員欺負自己。你們知道有些護老院是用男工，為老太太洗澡和換尿片嗎？到那個時候，人的尊嚴蕩然無存。
上述案件黃伯的弟弟哭著說，如果有「安樂死」，他哥哥就不會殺妻。「安樂死」從來都是一個很大爭議的議題，因為很多灰色地帶，容易給人利用成為謀殺。例如鄭姓富豪躺在養和醫院，昏迷了四年才死。他這樣「賴活著」比別人強的地方，只不過是有經濟能力請私人護士，定時候有人替他按摩肌肉，免得壓得太久壞死。相信如果他能說話，一定會告訴家人讓他死，反正再不能享受生活了。可是，誰來做決定讓他死？家人？醫生？做這個決定的人會給人說「謀財害命」。
很佩服一位阿姨，五十多歲的時候患了咽喉癌，幾經折磨治好了。可是，五年後復發，什麼都咽不下，喝水都不行。醫生建議她在喉嚨開一個洞，插喉灌食去維持生命。她很勇敢、堅決地拒絕，結果死了。她這樣的決定是自殺嗎？如果她不做這個決定，她的結果也是死，而且死得特別痛苦。誰有權說她應該受痛苦而死？
生、老、病、死是一個自然的規律，沒有人能避免。如果無兒無女，如果配偶先走一步，如果孤獨終老，而且遇到上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情況，是不是應該在有認知能力時立字說明，不許用機器延續生命，苟且殘存呢？又或者是不是政府應該考慮為安樂死立法，定下嚴謹且滴水不漏的規範，讓老年人安心面對人生旅程的終點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