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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地移民來港20年 「我當日對大陸嘅恐懼,變成香港人嘅恐懼」


 

1997這4個數字,是香港人的身分識別。

每一個香港人,對1997都有一份濃濃的感覺;
每一個香港人,都有一個屬於自己的1997故事。

有一些香港人,1997,
是他人生的轉捩點,
成長路上一個不能忘記的密碼,
是喜也好,是悲也好,
已是20年的光景。

從獅子山上看着看着,
燈光中一個又一個的香港故事,
交織出一道1997至2017的香港風景線。

這20年間,
維多利亞港上空多了一抹紅霞,
彌敦道的繁華多了一陣吵鬧,
夏愨道被賦予了一種全新意義,
銅鑼灣卻多了一陣惶恐。

維園的普選冀盼年復年,
深水埗老百姓望穿秋水,
旺角街頭的年輕男女,在令人眼花的霓虹燈之間,
開始探索2047。

回望1997,
十年人事幾番新,
廿年,翻了幾番,
回頭已是百年身。

來港20年的金曉恩,現稱職業為「能量師」,幫人做按摩拔罐等。何君健攝

一個由大陸移民來了香港20年的人,可是一個真正香港人?

58歲的金曉恩,1997年來港,她的身分證最搶眼,不是那三粒星,而是她的「曉」字寫成「晓」,「我返大陸時,啲人唔識個『曉』字,為咗方便住酒店呀辦手續呀,就用番『晓』。」

她原本叫金曉梅,因為不堪回首自己生於中國大陸太霉的前半生,來了香港後,改名金曉恩,希望有一個獲得恩典的新生。

20年,她看盡香港與大陸的好與壞。

「我哋從大陸出嚟嘅人,知道大陸啲衰嘢,文化大革命衰到死咗幾多人呀,我哋點解走出來,就係知道大陸唔好。」

「我唔驚香港嘅苦難,只係怕大陸。估唔到,當日我對大陸嘅恐懼,變成而家香港人嘅恐懼。」

「我當日來到香港,那種適應困難,遠遠超過而家香港人要適應大陸。」

「之不過,我覺得,今時今日嘅香港人,可能係時候放低自己嘅驕傲啦。」一個在大陸出生、吃盡苦頭、來了香港20年的人,告訴土生香港人,可能係時候好似佢咁,學習一下,乜嘢叫做適應。

金曉恩身分證上的名字是「金晓恩」,1997年2月簽發。

金曉恩1997年1月來港,2月到尖沙嘴入境處領取身分證,廣東話唔識聽唔識講的她,在街上用普通話問路時,途人同佢講:「唔知呀」、「扯扯扯,走呀」、「行開啦」。她當時心想:「香港人,真係高級。」

「我知道我被人睇唔起,因為我身上有大陸嘅認知。香港人歧視我,我唔覺得難過。香港人,嘩,真係驕傲。」

那是1997年回歸前夕,金曉恩同自己講:「我要好努力學做香港人。」

今天她識聽識講廣東話,雖然夾雜濃濃的大陸口音。金曉恩來香港時38歲,「我一直都想離開大陸,我在嘉慶出生,是一個孤兒,養父是國民黨將軍,由細到大我都被人話係國民黨個女,文革時下鄉坐過監。我22歲第一次係大陸結婚,老公係醫生,生咗個仔,佢好錫我,但我受不了大陸的政治運動,好想離開呢個傷心地,5年後決定離婚。」

要出國,方法是嫁人。「美國人?我唔識英文;日本人?我唔會揀,因為養父同日本人打仗;剩下是香港人,都可以話係無得揀。」

金曉恩經朋友介紹認識了一個司機,「佢都係大陸人,80年代來香港,也曾離婚。我同佢係1992年結婚,1997年我獲批來香港,帶住1歲女兒來。」

「佢好爛滾,又飲酒又玩女人。我來港初時,同阿女住深水埗一個由廁所改成嘅板間房,門都閂唔埋,月租600元。我來港後,老公完全無理過我。」

「我係大陸有間樓,兩房一廳。來到香港當時住咁細,我唯有問自己,我憑乜資格住咁大間屋呀?苦係我自己攞嚟,今時今日有個地方畀我住,我已經好開心。」

「1997年6月30日,我好唔開心、好唔想香港回歸。當晚我帶住個女去尖沙嘴,落好大雨,證明個天都唔鍾意。」

「我咁辛苦係大陸出來,1997之後嘅香港,唔知會唔會變成大陸咁?」

28歲時的金曉恩,「我後生好靚啊,又識跳舞唱歌。」受訪者提供

金曉恩來港後,將女兒交給在大陸的奶奶照顧,嘗試在港搵工。她在大陸讀過護士專校,做過十幾年護士,但資格在港不獲承認。她嫁給首任醫生丈夫後,曾在廣東省開美容院,來到香港希望搵美容按摩相關工作。她走進油麻地一間美容院,用普通話問:「你們請不請美容師?我會幫你賺錢。」職員說,唔請呀、扯扯扯啦,她記得:「我當時唔知『扯』點解,我話,我真的很會做,會幫你的客人打扮得漂漂亮亮,我當時自己都好靚女啊。」她稱,當時美容院老闆受不住她的煩功,試了她的手勢後發現果然正,便用6000元月薪聘請她。她返工3個月後,美容院生意上升,老闆也讚賞她,「同事話我被騙了,應該有1萬元人工,我於是叫老闆加我1000元,但佢點都唔肯加。」

「差不多同一時間,大陸的奶奶照顧我女兒出了問題,我決定把女兒接回港照顧,那就無法全職工作。」獨力照顧女兒加上各種適應問題,金曉恩一度患上抑鬱症,獲社區組織協會幫助申請綜援,「我和女兒兩人有6000多元,之後也申請到公屋,沒工作我在家時,睇亞視本港台學廣東話,也有獲資助讀神學、營養學、護理學、電腦等,98年我正式離婚。」

「離婚之後,我唔想孤獨,唔想一世咁過日子,想搵老公。1999年,我在教會認識了一個公務員,第三次結婚,沒再取綜援,也退了間公屋,同老公一齊住荃灣私樓,又有機會開美容院生意,我好感激佢。但後來佢對我有好多歧視,佢成日話你啲大陸女人無文化點點點,又話佢出錢養晒我同個女,令到我有好多埋怨。」她稱,最終因男方有外遇,婚姻維持10年,2009年又再離婚。

金曉恩1997年初來香港的心態是:「香港人歧視我,我唔覺得難過。」

到了2009年,回歸十多年,她第三度婚姻破裂,被一個香港人拋棄,她當時發現:「我吃了好多苦,原來我最唔受得嘅苦,係被人歧視。」

「我真係唔想被人睇死,如果在香港唔努力,會被人淘汰,我唔想將自己扮到好淒慘,我有頭腦,唔服輸。」

金曉恩努力學習之餘,也繼續很努力再找伴侶。她稱,以往曾有身家億計的大陸男人追求她,「我知道佢好有錢,但我寧願自己刻苦,也不想要這種錢,有些人要錢不擇手段,但我唔係。」

她三次婚姻失敗,為何仍相信婚姻?「我唔想單親、唔想被人睇唔起,離婚後不再結婚的話,苦毒會一直跟住你入棺材。」於是她上網識人,今次,是一個台灣商人,兩人2011年結婚至今,台商隨她來港居住,目前住在村屋,金曉恩也在兩個朋友在上水開的養生館做「能量師」,幫人做按摩紓緩牛皮癣等症狀,不懂英文的她,卡片也多了一個「Amy金」的名字,信基督教的她也是義務傳道員,會做義工探訪新移民。問到她的收入,她說:「有時有幾千蚊賺、有時無,上帝會睇住我,唔擔心。」她未有透露更多。

金曉恩48歲時,到深圳影樓拍照留念。受訪者提供

居港20年了,金曉恩可覺得自己是一個香港人?

「係,我係香港人。我係大陸個戶口都取消了,我無後路,你知道嗎?來到香港,我就係香港人」

「做香港人,我覺得好自豪,香港人質素高,一就一、二就二,有時間觀念、有口碑、有信譽、有禮貌,但咁好的地方被人衝擊,香港人憤怒,唔係無理由。」她說的是近年大陸人來港的現象。

她當然知道香港人對大陸人有很多不滿,「大陸有錢人將我哋啲屋買晒,搞到我哋無得住;大陸旅客搞到我哋工作沒辦法出效率,香港人無可能無怨言。」

「上水水貨客多,我都會火滾,塞車、打尖,行兩步要停一停,香港政府真的要想辦法。」她可覺得大陸人破壞了香港人的秩序?「唔好講破壞,千祈唔好講破壞,這是歧視,大陸人來看香港,是帶住好的心態。」

回歸後1997年7月至今,共有逾94萬大陸人,經內地簽發的單程證獲批來港定居。金曉恩可會認為,香港政府應取回單程證審批權,或者削減每日150個配額,以減少大陸人來港?「特首應該同中央傾清楚啦。」

她說,不單是單程證,整個治港框架,即一國兩制中的兩制、港人治港,實制上如何落實,應由特首帶頭解決,「特首應問清楚中央政府,你給我的權限有幾多,然後用他的智慧來保護香港這個地方,唔好搞到拗交、敵對,否則大陸會話港人治港唔得要收番香港啦,那香港就自己搞衰自己。」

她覺得,佔中是因為香港政府沒有好好聽香港人的聲音,「香港人作反,不要怪大陸,應怪自己的政府無能。」

「以往的特首無咩智慧,你要做香港特首,就要有經歷,你不懂大陸就不能跟大陸合作。你幫唔到香港人講嘢,反而令香港人憤怒。」

「我覺得回歸20年是失敗的,因為香港同中央無法合拍得到、無一個人可以企出來做得到。現在香港選了一個女人做特首,我覺得那個女人唔掂、一定唔掂。」

金曉恩說,香港出問題在於香港政府。難道大陸真的沒有責任?銅鑼灣書店事件被指是大陸直接出手干預啊?「這個沒辦法,這是政治,邊個叫你踩敏感地方,你真的唔可以踩,這是中國大陸的底線,你明白嗎?因為你所煽動的,會動搖一個國家。」

難道香港人就不可觸碰政治?六四、七一對香港人來說,是自由、是公義。

金曉恩說:「我從來唔參加六四、七一,因為我覺得,政治嘅嘢,唔係我哋可以玩。你知中國歷史上有黑暗時期,政治不可以碰、敏感也不可以講,大陸睇住你,你仲講大陸唔好,係自己攞嚟衰。大陸做畀你睇,我哋中國大陸不知幾好,你香港連本土都保護唔到,現在係大陸的軍隊來保護香港人,水源、食物是大陸供應,要學習同大陸和好,而唔係搞搞震。」

「我知有人講獨立,但香港獨立得起咩?你一嘈,大陸就話,我唔俾你食飯,咁係影響晒所有香港人。」

「大陸唔中意做,你就唔好做,生活重要、定公義重要?你要自己衡量,要有割捨。」金曉恩稱,自己沒有參加任何親中政治組織,以往曾登記做選民,但近年都沒有投票。

金曉恩在上水上班,她說,有時見到大批水貨客,心裡也不耐煩,「我會祈禱叫自己平靜。」圖為她在上水街頭拍攝。何君健攝

1997年,金曉恩初來香港時,說過要很努力學習做香港人。2017年,她這個20年香港人,卻覺得當下的香港人,要向她學習。

「香港人有驕傲,但,不要用驕傲,要用智慧。」

「我在大陸時都驕傲,做過護士、美容院老闆,唔會被人睇唔起。但來到香港,我的大陸學歷不被承認,我都係咁生存落嚟,積極迎合香港政府要求。」

「的確,來港的大陸人係要迎合香港人,香港有制度、法則,這些都很寶貴。但香港人,在某些地方,也要學習了解大陸的想法、和大陸和好、迎合大陸的一套,取一個平衡。」

金曉恩一方面說香港有幾好幾好,20年前,她正是因為香港的好而移民來港;但今天,她身為香港人,卻叫香港人在某些方面配合大陸,難道她是想香港變成大陸?難道她忘記了當日來香港的初衷?1997年6月30日晚,她不是害怕香港會變成大陸嗎?

金曉恩畢竟是一個在大陸出生的人,她因為很了解大陸,知道什麼叫現實、妥協。

「以前,香港人驕傲得起,因為素質、文化、環境。但大陸現在好多地方都好過香港了,香港人卻不明白大陸,沒有歷練,經不起考驗。」

「我唔單止係香港人,仲係兩岸三地人,我生長在中國,我是香港人,我夫家在台灣,我是最有權說話的人。」

記者問她,如果有得再揀,她可會來香港?「會,雖然我捱過好多苦,雖然香港已變質。但香港人相比大陸人仍然好好,大陸人只顧自己、好多係騙子、生活不安全沒保障、人為了錢不擇手段......」

係啦,香港人唔係只顧自己,所以香港人才要挺身發聲、要上街、要為下一代搖旗吶喊...…

學習做香港人,不單只是學習廣東話、排隊、不吐痰,而是學習香港人的核心價值。

那,離不開關心社會、離不開政治。

一個在大陸出生、經歷過慘痛政治運動的人,大概無法理解香港人的想法,即使她在港居住了20年。

她的想法,或者,香港人也難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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