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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日追逝之1】一本歷時14年才問世的書 台灣允晨出版《余英時談話錄》 最後15堂課背後的曲折與感動


華人史學泰斗余英時在本月8日離世剛滿百日,曾出版包括《余英時回憶錄》在內等多部余英時重要著作的台灣允晨文化出版社,本周將出版《余英時談話錄》;這本書規劃早在余的回憶錄之前,卻歷時14年才出版,允晨發行人廖志峰解釋背後的曲折,以及他與余英時互動的感人過程,並稱《余英時回憶錄》中沒有說完的部份,這本書有許多解答。余的門生、中央研究院副院長黃進興讚譽此書「披沙揀金」,「是現代中國學術思想史的縮影」。

允晨發行人廖志峰2018年前往普林斯頓拜訪余英時,在很少讓人進去的書房,留下這張照片。取自廖志峰Facebook

余英時師承國學大師錢穆,曾擔任中大前副校長兼新亞書院院長,並在1973年當選台灣中研院第士,他今年8月1日在美國普林斯敦家中辭世,享年91歲,華人知識界紛紛為文緬懷,表達不捨與敬思,同時遙念他學術成就;中研院也發布新聞稱「西方學界皆推崇其為二十一世紀中國史學之泰斗」。

余英時2014年抵台領取首屆「唐獎」,廖志峰與他開心合影。取自廖志峰Facebook

●余英時驟然離世 《余英時回憶錄》續編希望落空

余英時生前唯一親自著述的回憶錄《余英時回憶錄》,2018年在允晨出版,先後得到台灣第39屆金鼎獎最佳圖書及12屆香港書獎。由於書中只記述到他在哈佛大學取得博士學位為止,只佔他人生的三分之一,原本外界高度期待會有續編;廖志峰曾提供余當時獲得香港書獎的書面致詞,發現當時他還是想要寫完全書的。

只是回憶錄成書時,余英時已88歲高齡,廖志峰當時感覺,要再有《續編》,真的要有奇蹟了,他接受眾新聞訪問時說,這也是為何當時這本書會直接以「回憶錄」命名,卻有沒有分「上下」或「一二三」的原因,因為擔心到時若沒有續編,空留「上 」或「一」,那就太過孤零零了。

正因為有此考量,廖志峰即使期待余寫完全書,也從未催促過余,只有在他90歲那年,因外界不斷「催稿」下,曾問過一次余是否已動筆,在余回說「沒有」後,就不再提此事。余辭世後,外界原本以為,續編成書機會已然落空。

《余英時回憶錄》出版後獲得台灣出版界最高榮耀金鼎獎。鄭智仁攝

●14年磨一書的曲折緣起 意外先生出《余英時回憶錄》

對廖志峰來說,能夠出版《余英時回憶錄》,已是奇蹟,因為余英時一直沒有意願出版自傳,但他在2007年秋天答應接受時任記者的李懷宇訪問,廖志峰得知後,深感機會難得,因此由出版社贊助旅費;李先到哈佛大學訪問余英時好友張充和等華裔文人,後來便南下普林斯頓訪問余英時。

在《余英時回憶錄》序言中,余英時提到這段短暫但重要的訪談過程;余英時說,他在2007年接受李懷宇訪談,以「口述歷史」形式,訪談他從童年到訪問時為止的個人經歷。他提到,在李懷宇訪談及討論過程中,對於記憶力的恢復發生意想不到的重大作用,「許多忘懷的事竟都在這種窮究過程中復活了」。

原本無意留下自傳的余英時,在訪談過程中,後來也覺得「趁這個機會為自己留下一步比較可靠的生命記錄,未嘗不是一件有意義的事」。

余英時在序言中提到,李懷宇2007年深秋到美國普林斯頓訪問他不只一次,第一次訪問了3、4天,每天到家裡大約4、5小時,後來李懷宇又去訪談其他華裔學人,提到有關余的部分,又回頭來找他討論與印證,「我已記不清楚他來普林斯頓多少次了,但他在訪問歷程中表現的嚴肅和認真,大致如此」。

後來李懷宇提供給余英時的第一稿分成上下二篇,上篇10章,約12、3萬字,主要是他的口述記錄,下篇則是李根據訪談而自撰有關余的內容;後來,在余親自修改前3章後,李懷宇竟重寫全稿,並將上篇擴大成20章,後來就等待余英時最後定稿。

余英時在序中提到,在收到李懷宇的20萬字稿件後,他心想接下來必定由允晨出版,但這還是和他無意寫自傳的想法有所落差,因為他不想以自我的個人生活和思想成為敘事的核心,所以他將原稿的「口述自傳」體改為「回憶錄」體,也就是將訪談的重點,從個人的生活和思想,轉換為七、八十年來個人所經歷的世變。

廖志峰原本期待出版《余英時談話錄》,卻意外得來《余英時回憶錄》,視之為奇蹟。鄭智仁攝

就在這一念之間,余英時開始自己動手寫《余英時回憶錄》,後來也如余英時的承諾,交由允晨出版,對廖志峰來說,能得到余英時親筆撰寫的回憶錄,自然是「始料非及,而且喜出望外」,更視為奇蹟。

因此,原本李懷宇訪問余英時、計劃由允晨出版的《余英時談話錄》反倒擱下了。這段緣由,余自述稱為「一段曲折的歷程」。

對於喜愛余英時作品的讀者、同門師友及門生來說,在回憶錄一書中看到影響他後半輩子的重要思想基礎,包括他的人生態度、人生觀及事業取向,都在不超過30歲就已成形並定型,特別是留在香港的關鍵5年;因此在余辭世後,對於他在取得哈佛博士學位後的人生與學思歷程,更加有高度興趣。

也因為余的離世,讓李懷宇這本早在2007年就起了頭的書,終於有了成書機會。

《余英時談話錄》歷經14年曲折過程,終於將在本周出版;書本題字是余英時好友、書法名家張充和親題。取自廖志峰Facebook

●作家李懷宇重整書稿 大師已逝 訪談猶存

廖志峰在「OKAPI閱讀生活誌」說明出版《余英時談話錄》的過程,他說,在余教授生命的最後十幾年,除了學生以外,李懷宇是和他接觸最密切的人,通話次數也最多;因此,在余過世後,他和懷宇都覺得,應該對已經讀過《余英時回憶錄》的讀者有所交代,「於是懷宇強忍著悲痛,重新整理起2010年早就完成的《余英時談話錄》底稿」。

廖志峰在文章中提到,李懷宇除了原本的文稿,並匯整2018年、2019年重訪余教授的談話紀錄,把「回憶錄」中未曾敘及的重要人事補足,工程龐大。他更提到,書名《余英時談話錄》是早在2007、2008年之間,余教授和李懷宇所討論定名的。

廖志峰也在自己臉書披露,這本書的封面題字,是余在耶魯大學的同事、書法名家張充和的作品,她在2008年11月早就為這本書題字,原作一直放在余家裡,直到今年才得以面世。

廖志峰前往普林斯頓拜訪余英時夫婦,余破例連續兩天陪他外出用餐。取自廖志峰Facebook

●《余英時談話錄》說了什麼?廖志峰:留給我們最珍貴的15堂課

這本歷經14年歲月與變局、終於成書的《余英時談話錄》,到底是一本怎樣的書?廖志峰引用余英時教授的弟子、中央研究院副院長黃進興的評價:「這本《余英時談話錄》披沙揀金,把余老師對近代學術人物的觀察、個人的學思、及時代的見證,三方面有系統地整理出來,故本書價值甚高!」

黃進興提到,「於私而言,本書絕對是瞭解余老師不可或缺的重要文獻,對未來研究余老師提供了極豐富的第一手資料;於公而言,由於余老師本身是半世紀以來,中文學界的樞紐人物,各方交涉或互動極為豐富,本書遂成現代中國學術思想史的縮影」。

廖志峰也在文章中描述,這本書以時間為縱軸,以人物為橫軸,完整呈顯余教授開始教書之後各個階段所遇到的人事以及自己的學術探索,人物從美國的漢學家費正清、史景遷,到中國魯迅、沈從文、香港的金庸、董橋,再到台灣的錢穆、胡適、殷海光等,以史家的眼光出發,給與中肯的評價,見證時代。

廖志峰說,擁有廣大華文讀者的史家黃仁宇,便是余教授最早教書時所收的學生,書裡也談及這段動人的相遇;此外,書中更重要的部份在於談通史、歷史變化、中國的現代化、學術紀律、天人之際,終於普世價值,題旨深遠,卻又深入淺出,是已然走入歷史的大師,留給當代及後世最珍貴的一課。

廖志峰提到,對他來說,總有一種哀傷,彷彿在慢慢地告別甚麼,心理上還有某種不願正視的情感,「這本書是余教授最後的15堂課,誠懇真情,就像他坐在對面和你說話一樣,你低頭筆記,猛一抬頭,他卻離去了,只有話留在紙上」;在哀思之中,「還好還有《余英時談話錄》留下來,那是余教授留給我們最後最珍貴的十五堂課」。

廖志峰與余英時夫婦外出用餐,在走回停車場途中,拍下余面對陽光、有如綻放光芒般的照片。取自廖志峰Facebook

●普林斯頓會面一見如故 離開時用力的握手,竟是永別

廖志峰曾在2018年9月從台北飛往普林斯頓與余英時會面,在兩天的會面中,他能感受余英時的喜悅,因為余不僅破例出門和他吃了兩次飯,更在他離開時,搖下車窗與他重重地握手道別,他向眾新聞表示,「車窗搖下來時,原本以為他是揮揮手,沒想到余教授是伸出手來握手,真的讓我嚇一跳,而且握得很用力,握很久」。

廖志峰描述的這段經歷,余英時也曾在回憶錄序言中提到,在兩個下午的長時間討論中,兩人討論到有關回憶錄出版的一切相關問題,包括文本的校改、自序長短、照片取捨等,以至下冊的撰述等,「我們一見如故,溝通流暢,在許多問題上都不謀而合,片言即決。這是我近年來和朋友聚會最感愉快的兩天」。

廖志峰接受眾新聞訪問時也提到,「我相信那兩天他是很高興,很自在的,後來,我才會想找時間再去,只是沒想到後來瘟疫就來了,余教授離世,大家都沒有準備」。

廖志峰回憶余英時與他「書信往返」最常使用的工具就是傳真機,如今卻成絕響。取自廖志峰Facebook

●以為余一直都會在 廖志峰:人生道理很簡單,但要經歷了才懂

他回憶,過去最常與余英時教授溝通的工具,就是傳真機,因為余回覆都是使用傳真機,他要跟余報告,也是先寫傳真,「現在再也聽不到傳真機的聲音,真的會失落,有時候還是會看一下傳真機,期待聲音再響起」;過去,傳真機收到的,要不就是余老師的稿子,要不就是傳錯的廣告郵件,現在訂單也不透過傳真機了,難免愕然。

廖志峰說,他曾為了允晨40周年向余教授請求題字,當時余還問他說「急不急」,他還回答「不急」,「現在當然有點後悔,因為我個性不會很想密集跟別人聯絡,心中也一直覺得余會在那邊,就沒那麼急,但有一天真的想要找他的時候,他已經不在了。這種人生道理很簡單,但就是要經歷過了,你才會懂」。

廖志峰回憶,當年他前往普林斯頓,是余的愛妻前往接他,在抵達余家前,余師母先帶他到墓園,向余的父親致意,也因此才有後來兩人的對話,余向廖說,「以後我也會葬在那裏」,當時他還說,「那我以後會來看你」,如今,這個墓園就是余英時長眠之地,「下次去,我會帶上給余教授的金鼎獎獎杯,這是我始終掛念的事」。

廖回憶在臉書回憶說,從普林斯頓返台後的三年中,曾夢過余英時兩次,「場景都像是在普林斯頓的書店,書店明亮。過世後沒再夢過,倒是夢見了陽光下的墓園,看不清墓碑上的名字」。

11月8日余英時逝世百日,《余英時談話錄》趕在當天最後一刻送到倉庫,開始發送通路,預計本周四、五在台灣書店便可買到,網路預購也已展開。廖志峰的回憶,是書,也是人,他說,「當我讀著書稿時,我總感覺到他就好像還坐在普林斯頓的家中,親切的,溫暖的,不疾不徐地說著話,你聽得出神,不知道他何時竟走開了,聲音還在空間裏傳蕩,然後你翻開書來讀,發現他就在書裡,不曾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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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晨文化http://www.asianculture.com.tw/front/bin/home.p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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