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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控國安法還柙無了期 牆內5分鐘沒有張揚的婚禮見證不離不棄 女生:監獄拆散不了我們


「我請在座各人見證,我願以妳為我合法妻子。」

「我請在座各人見證,我願以妳為我合法丈夫。」

婚禮當天,Riley穿著一襲她悄悄準備的白色婚紗,但她並非身處華麗莊嚴的禮堂,而是坐在監獄的公務探訪室,等候她的新郎。圍繞著她的,是冰冷蒼白的牆,沒有佈置,不見賓客,禁止拍照。

門打開,穿著一身白色西裝的新郎緩緩步進,倒似婚禮上施施然出場的嬌羞新娘。但領著他的不是盛裝出席的至親,而是穿上制服的懲教職員。

這是大半年以來,Riley與Teemo第一次在沒有玻璃窗的隔阻下見面。

兩人因反修例運動而相識,Teemo及後因國安法被拘控,正面對無期的還柙生活。年僅21歲的Riley沒有退卻,成為Teemo的堅實後盾,瞞著家人留港,為他打點一切。拍拖一年後,兩小口在獄中簽下婚書,承諾不離不棄。

國安法被告妻子Riley
Riley瞞著家人留港,為Teemo打點一切,現時伴著她的,只有愛貓「琥珀」。(記者何家達攝)
國安法被告妻子Riley
結婚戒指由Riley挑選,Teemo託朋友「籌旗」購買。(記者何家達攝)

 「監獄令我哋行到結婚呢一步」

Riley不止一次說,要不是Teemo陷獄,兩人可能已分手,「對好多人嚟講,監獄係一個離別嘅地方,但對於我哋嚟講,監獄令到我哋行到結婚呢一步」。

2019年反修例運動爆發之時,在外國讀書的Riley輟學回港,投入社運。機緣巧合下,她與Teemo相遇,最大印象是「佢著西裝好好睇、笑得好好睇」。然後,引述她的說法,兩人「不知不覺間」成為情侶,還養了一隻名叫「琥珀」、黏人到不得了的貓。

原本Riley與Teemo只是一對普通過普通的小情侶,煲韓劇煲通宵、閒時帶貓去散步,他打機時,她會坐在一旁擔當「反應組」,小日子過得平淡悠然。直至港區國安法壓境,Teemo被捕,成為其中一個不得保釋的被告。從此,兩人的生活天翻地覆。患難見真情,Riley毅然披上婚紗,在獄中當上新娘。

驟眼看來,這個愛情故事發展得有點快、有點衝動。

(受訪者提供)

國安敲門那天

時光機撥回國安上門那天清晨,這對熱戀情侶在床上酣睡,意識矇朧間聽到「嘭、嘭、嘭」,Riley笑說:「我以為有賊入屋,賊啫,好小事。」警方搜屋期間,兩人坐在沙發上,氣氛冷靜,睡眼惺忪。突然,Teemo捉著她的手,說道:「冇事嘅。」Riley倒過來冷靜地安慰他:「係『你』會冇事嘅,記唔記得我電話?」

被押上警車前,Teemo仍在確認沒記錯Riley的電話號碼,她好氣又好笑,「國安處啲人都笑佢㗎,我仲笑住講『係呀我哋嘅關係都幾脆弱』」。

一如所料,Teemo提堂後不准保釋。他當晚哭著來電:「對唔住,搞到件事變成咁樣。」Riley再次冷靜地安慰道:「我身邊有好多人陪住嘛,你照顧好自己就OK。」

自此,Riley展開長途跋涉的探訪生活,為了見Teemo十五分鐘,她每天花四小時車程來回。兩人每天都會寫信,她將Teemo來信用薄膠包裹,細心依日期排序,塞滿三大個文件夾。

以上便是兩人的愛情故事撮要,明明是一個亂世拆散愛侶的悲劇,在Riley的嬌嗲聲線道來,不時加插幽默註腳與開朗笑聲,竟有種甜蜜日常的錯覺。

她說,從未因為Teemo被捕而哭,「我覺得喊或者唔開心好嘥時間,有時間嘅話,不如我寫多啲信俾佢啦」。

國安法被告妻子Riley
為了探訪Teemo,Riley幾乎每天要花上四小時來回。(記者何家達攝)
國安法被告妻子Riley
兩人每天都會互通書信,Teemo經常在信中畫畫寄意,例如愛貓「琥珀」。(記者何家達攝)

入獄危機變感情轉機

對於戀愛,Riley一直很清楚自己需要什麼。她渴望結婚生子,戀愛目標是踏入婚姻殿堂,她記得,前男友一句「結婚係一個計時炸彈」,成為那段感情的分手導火線。

Teemo被捕前曾提出結婚,但Riley認為當時感情未夠深厚,而且兩人經常爭吵,故當作戲言。兩人爭吵的原因無非兩個字──「女人」,簡而言之是Teemo的異性緣,令她不對這段感情寄予厚望。

Teemo還柙後,兩人爭吵依舊,「試過嗌交嗌到懲教署職員過嚟撳我哋」。若果這些爭吵在家中發生,注定不歡而散,但眼前這場劫難,反而成為兩人解開心結的轉機。他們不但每天「善用」15分鐘探訪時間吵架,回家後也繼續寫信吵,直至有共識,「牆外嘅人唔會咁做㗎嘛,唔會日日寫信傾計,但係我哋會」。

最終,Riley提出約法三章:「我哋只可以因為女人嗌三次交,多過三次一定要分手。」Teemo接受了條件,更自製「承諾書」表明決心,寫道「向老天爺承諾不會再犯,並保證只愛閣下一人」,有效期為99年。

國安法被告妻子Riley
Teemo為挽回Riley的信心,自製「承諾書」。(記者何家達攝)

「我沒你成熟,但我想要你」

兩人其後再萌生結婚念頭,其中一個重要契機,是民主派初選案被告岑敖暉與妻子余思朗關於結婚的訪問,令他倆深受感動。

有了初步共識後,Teemo便在信中求婚,寫道:「我沒有你成熟,也沒有權利要求,但我想要你。」下方用木顏色筆畫上紅色心心,旁邊畫了一把傘,傘下寫上兩人的名字,浪漫肉麻得很。

但Riley不賣賬。

「邊有人咁樣寫信求婚?同WhatsApp表白係冇分別㗎喎!好差喎!」Teemo見勢色不對,於是重新準備,向囚友學摺玫瑰花、心心及戒指,再接再厲,在探訪室親口求婚。

這次她立刻答應。短短十五分鐘,兩人訂下終身。

國安法被告妻子Riley
Teemo在信中求婚,字字深情,但Riley不賣賬。(記者何家達攝)
沒有真戒指求婚,唯有在信中畫。(記者何家達攝)

「懲教眼中,女朋友唔係一個身份」

「我都可以反口,但嗰下就應承咗先。」Riley此時突然來一句反高潮,若Teemo聽到,相信手心必捏一把汗。

Riley說,她很擔心Teemo求婚是出於「末世情意結」,是長期監禁下的錯覺,拼命想捉緊眼前人,「佢而家喺入面得我一個,好容易覺得眼前呢個人就係終身伴侶,我好擔心係因為環境製造嘅illusion(幻覺),令佢覺得好愛我。」

Teemo知道她的擔憂,不斷強調多麼深愛她。Riley 當然也愛,否則不會不辭勞苦打點一切,但單純談愛並不足夠,對她而言,相愛是「necessary but not sufficient(必要但不足夠)」,身邊的朋友、包括她自己,都問同一個問題:「點解唔等佢出返嚟先(結婚)?」

最終行出結婚這一步,她有更務實的考量。

首先,在懲教署眼中,「女朋友」等同普通朋友,沒有任何身份上的意義。一旦Teemo被定罪,只有直系親屬有額外探訪權,如他有健康問題,署方亦只會通知直系親屬。Riley表示,Teemo在獄中面對情緒及膳食問題,體重在兩個月內驟減廿公斤,「我真係好擔心,萬一有一日佢真係暈低咗,但冇人會通知我」。

有一次,甚至連Teemo的代表律師都質疑她的身份,劈頭一句:「我點知你呢個女朋友,係咪佢講嘅女朋友呀?」她當刻除了驚詫,更是當頭棒喝,「我嗰下係『oh my god』!但係佢又講得啱喎,點樣證明一段關係呢?」此事成為她答允結婚的一大助因,「結咗婚之後,我諗佢都係簽咗一次紙,咁應該得一個老婆啫。」 

20分鐘的BIG DAY

時光機快速推進,半年後,Riley穿著一襲白色婚紗,來到監獄的公務探訪室。被蒙在鼓裡的母親當然沒有出席,懲教署委派了一名福利官,作為她的終身大事見證人;男方見證人則是她的未來家翁。

各自讀完結婚誓詞後,兩人交換戒指。匆匆數秒間,久違的觸碰,Riley忍住淚水,全心全意記住此刻。「縱使佢隻手好凍,但你見到係一個真人,唔洗再隔住玻璃,你知道真係有呢個人存在,唔係發緊夢。」Teemo亦眼眶通紅。

最後,簽下婚書。短短五分鐘,兩人已成夫妻。

隨後的探訪時間裡,Teemo才回過神來,隔著玻璃看著新婚妻子,強忍的淚腺終於決堤。他想不到Riley會穿上婚紗,而她穿婚紗的模樣,與他幻想中一樣,謂:「果然我老婆從來唔會令我失望。」

五分鐘婚禮,十五分鐘探訪,便是兩人的Big Day。

國安法被告妻子Riley
新婚之夜,枕邊沒人。(記者何家達攝)

離開後,Riley偕家翁吃了飯,然後回家餵貓。新婚之夜,枕邊沒人。記者問她會否感到孤單,她一貫爽快地說:「其實都冇㗎,好似半杯水嘅道理,可以覺得得返自己一個,但啱啱有幾分鐘,我哋真係行得好近。」

「我等佢,佢都等緊我」

國安法案件,一旦定罪,似乎難免將面對長刑期。Riley形容,Teemo在獄中這段時間,等於兩人關係的「冰封時間」,她將獨自一人活在囚室外經歷一切,實現開辦教育中心的夢想,待Teemo出獄後,兩人再「補返冇咗嘅呢段時間」。

到那個時候,兩人會補辦婚禮,Teemo的夢想婚禮是如同電影《回到最愛的一天》那般,大草原、小教堂,親朋老友共聚一堂,Riley則認為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參與者。

Riley坦言不敢對將來抱有憧憬,「因為唔知個環境變成點樣」,但她認為最重要是相信自己,「如果連自己都唔信,就真係冇咩可能」。她不敢估算Teemo的刑期,怕有錯誤期待,但即使要等上十年,她也不後悔簽下婚書,「我等緊佢,同時佢都等緊我,只不過大家個地方唔一樣」。

國安法被告妻子Riley
牆內牆外,互相等待。(記者何家達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