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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稿抵億金——愛恩斯坦的墨寶


今個星期最令筆者雙眼發光的新聞不是甚麼娛樂圈醜聞,而是大物理學家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 )的廣義相對論(the general theory of relativity)手稿於巴黎佳士得拍賣行(Christie's auction house)以破紀錄天價1160萬歐元成交,是同類科學文件中的最高價。[1]

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手稿。佳士得網站

手稿由愛因斯坦及其好友數學家貝索(Michele Besso)於1913至1914年間合撰,共56頁,其中26頁由愛因斯坦親筆書寫,25頁出自貝索,另有3頁兩人都有書寫。在這份手稿之前,愛因斯坦已跟另一摯友格羅斯曼(Marcel Grossmann)共同寫成論文《廣義相對論和重力理論綱要(Entwurf einer verallgemeinerten Relativitätstheorie und einer Theorie der Gravitation)》,在狹義相對論中加入重力概念,要把光速不變假設(postulate)納入非均速運動(non-uniform motion)系統中,並克服此一假設跟牛頓(Issac Newton)所創重力理論(the theory of gravitation)中的超距作用(action-at-a-distance)兩者間的矛盾。
 
「假如成功,在狹義相對論裡對絕對時間與空間(absolute space and time)的否定,在重力理論的領域中,將再一次被確認,而整個浩大思想工程中的一個關鍵是愛恩斯坦頓悟到加速(acceleration)與重力( gravity)其實是同一回事,這就是著名的等效原理(equivalence principle),他其後回憶這頓悟,稱它是自己生命裡最快樂的思想(Der glucklichste Gedanke meines Lebens)。」[2]
 
這份手稿的內容,正是要把綱要中的理論應用在解決「水星軌道近日點」問題的計算上,若然與觀測數據脗合,則廣義相對論就得到印證。從手稿的內容可見,愛因斯坦與貝索的計算有誤,並未一舉功成,而手稿則交給了貝索保存。貝索後來放棄了計算,由愛因斯坦獨力修正當中錯誤,令建立完整的廣義相對論向前邁進了一大步。
 
拍賣行指出,因為愛因斯坦愛隨手掉棄草稿和文件,所以記錄他構思廣義相對論及有關計算過程的手稿,存留下來的只此兩份,一份保存在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The Hebrew University of Jerusalem),另一份則由貝索保存。拍賣行說,這份文件就像聖徒遺物(sacred relic)一般珍貴。[3] 
 
佳士得沒有透露手稿的買家是誰,但傳聞這人正是港人熟悉的李嘉誠。李嘉誠基金會以不評論李先生私人事務為由,沒有回應傳聞是否屬實,但也沒有斷然否認。眾所周知,李先生做生意眼光獨到,他投資科研企業多年,亦往往是無寶不落,他看上這份手稿,一點也不出奇,若真是他出手購入了,只顯示他的確比大多數鄰近地區的土豪更有品味,也更了解文化資產的價值所在。
 
不少人以為,這些都不過是超級富豪們的附庸風雅吧,但回看歷史,即使在國家間的爭戰與掠奪中,文化和文物方面的較量,從來都不是小事。英國曾是日不落之國,但他彰顯威榮的方式,絕不限於軍事和經濟方面,從大英博物館的規模和館藏之豐,就可見它是如何重視文化產生的力量。當年國民黨敗走台灣,從紫禁城故宮帶走大量文物,也正因知道文物、文化符號和文化傳承跟政權認受有微妙的關係。
 
從這角度看,希伯來大學自創校至今致力收藏愛因斯坦文檔遺產,至今成為有關方面最完備的資料庫之一(該校跟普林斯頓大學(Princeton University)合作,收藏愛因斯坦書信論文資料達八萬份)[4] ,實有其深遠文化及政治含意。

愛因斯坦。美聯社

愛因斯坦在廣義相對論得到實驗證明後一夜成名,譽滿全球,成為繼牛頓後最偉大的科學巨人。他對時空(space-time)性質的描述,代表的是一種幾百年才一遇的思想範式轉移,由此而造成的影響力既深且廣,遠超物理學範疇之外,連一般不懂科學的民眾也感受到,愛因斯坦帶來的顛覆和革命,絕對是先知式和超時代的。
 
像愛因斯坦這樣一個真正開創新紀元的人,若他能成為猶太復國的精神象徵,復國之路當更順暢(事實證明也正是如此)。愛因斯坦雖然早已離開了猶太信仰,也一向以世界公民自居,從少年時代起,更一生多次轉換國籍,但出於人道精神及對猶太同胞受納粹迫害屠殺所生的悲憫,在當時反猶主義(anti-Semitism)猖獗的背景下,他認同若要猶太人在文化和靈性上有復興的機會,一個屬於猶太人的政治實體實屬必要。[5] 用他自己的話:「一個人可以胸懷世界,同時對同胞也不冷漠(One can be internationally minded, without being indifferent to one’s kinsmen)」[6]
 
不要誤會,愛因斯坦襄助猶太復國,非因民族主義或宗教狂熱,更非出於政治野心,事實上作為長期在德國居留的猶太裔人,他對民族主義是深惡痛絕,他那句評論民族主義的話,亦早已成為名言,1929年在一份報章的訪問中被問到他認為自己是德國人還是猶太人時,他如此回應:

可以兩者皆是。我看自己是一個人。民族主義是一種嬰兒病,是人類中的麻疹(It is possible to be both. I look upon myself as a person. Nationalism is an infantile disease. It is the measles of mankind.)

事實上,就在愛因斯坦於1921年受以色列第一任總統威士曼(Chaim Weizmann)邀請,到美國為成立希伯來大學籌款時,他已提醒一眾擁抱錫安主義(Zionism)及支持以色列復國的民眾:「錫安主義確實是一個猶太新理想,能令猶太人重拾生存的喜悅‥我很高興接受威士曼的邀請。但是,於某處,某種過度激烈的猶太民族主義正顯現,並退化為缺乏寬容和狹隘,但願這只是一種小兒病痛。(Zionism really represents a new Jewish ideal, one that can give the Jewish people renewed joy in existence…I am very glad I accepted Weizmann’s invitation. Some places, however, exhibit an overly intense  Jewish nationalism that threatens to degenerate into intolerance and narrow-mindedness; but hopefully this is just a childhood disease)」[7]
 
不少人看見晚年愛因斯坦在普林斯頓的生活照,會以為他不外是一個不修邊幅,隱逸不理世事的絕世天才,卻不知他從年少開始已愛好哲學、文學和音樂,他思想的深遂也絕不限於物理學之內,而是貫注於洞悉世情之上。
 
買下這份珍貴手稿的人未必能明瞭當中的內容細節,但讀著紙上已乾百年的墨跡,想到這思想巨人於其中上下求索,苦苦思量,其結晶竟深深左右人類往後對浩瀚宇宙的理解,能不出神而喟然感嘆嗎?單是這樣的神遊一回,或許他已覺得,確是物有所值了!

註釋:
[1] 愛因斯坦相對論手稿天價成交 傳李嘉誠一擲千金投得(眾新聞,2021.11.25)

     CHRISTIE'S:The exceptional sale

[2] Pais,A., Subtle is the Lord: The science and the life of Albert Einstein(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5), 頁177-183

[3] CHRISTIE'S:The search for a COSMIC KEY

[4] The collected papers of Albert Einstein

[5] Calaprice, The Ultimate Quotable Einstein(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1, 頁193

[6] 同上,頁194。

[7] 同上,頁19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