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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佬黎在監裡(六) 誰又判了誰?


12月8日是尊敬的黎智英先生(肥佬)74歲生日,筆者在此謹祝他身體健康,內心滿平安。自蘋果日報被迫結束後,有關肥佬的消息不多,傳出來的只有片言隻語。9日他上庭為去年紀念六四應訊,一如所料,那位法官判肥佬、鄒幸彤和何桂藍有罪,但據說肥佬對到場旁聽者面露笑容,沒有惶惑,只有從容自若。

到今天下午(13日),三人遭重判,肥佬的陳詞(原文為英文)更是叫人感動:

若紀念死於不義者是一種罪行,那就把罪行加諸我身上,讓我承受懲罰,令我可分嘗那血濺於六月四日者的重擔與榮耀,並藉此宣揚真理、公義與美善(if commemorating those who died because of injustice is a crime, then inflict on me that crime and let me suffer the punishment of the crime, so I may share the burden and glory of those young man and women who shed their blood on June 4th to proclaim truth, justice and goodness)[1]

肥佬的寧定彷佛在告訴大家:不要因手握權柄者的判決而驚惶失措,因為上主自有祂的時間,判人者終有一天要面對世人和上主的判斷。

黎智英親筆書寫的英文陳詞。眾新聞製圖

活著不為自己

日前馮晞乾先生在一篇文章內再談到肥佬,說肥佬的下屬形容老闡是一個「落淚為他人,為香港,不為自己哭」的人。馮先生憶起半年前跟肥佬的書信往來,當中有兩句特別撼動筆者心靈的說話:

世界囚不住你,神在你心中,使你超越一切的羈絆。
我不為自己而活著。

讀著這兩句話,大概我們都會發出如馮先生一樣的嘆喟:「很難想像,一個從前貌似財大氣粗的商人,會有靈性修養如此深湛的一面」,無論聖經的記載怎樣明明的擺在那裡,告訴我們上主的揀選往往出人意外,而祂看的是人的內心而非外表,我們還是會把期望放在顯眼的地方。最道貌岸然的,最彬彬有禮的,地位學識最顯赫的,我們以為靈性的彰顯應是從這些人中間開始,卻想不到就在香港進入黑暗的年代,在我們最需要靈性深度去抵抗荒誕的時候,竟是這位曾經咤吒風雲的傳媒大亨走在最前頭,讓大家看到信念和信仰的實踐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

正如筆者去年一篇文章(〈肥佬黎在監裡—不知不覺做了屬靈人〉 [1] )所言,無論是做生意或是爭取民主公義,肥佬認為最終都關乎靈性,因為當人生「去到一個點,連靈魂都交給了自己的事業,那不管發生甚麼事,人自然都敢於去面對」。他的事業起初是成衣,後來是報業,到後來,卻是對公義與民主的追求,但無論是何種事業,他總是全然委身,渾然忘我。或許我們都從未想過,他放下自我竟可到如今的地步,一個曾擁近百億身家的富豪,可以為了心中所信而身陷囹圄,即使要坐穿牢底,也不言悔。

法治淪落到如斯田地,肥佬在有生之年能否離開監獄,實在殊難逆料,他是把身外之物連同他的命,都放在祭壇上了,這已經不只是放下自我,而是進到捨己,甚至是捨身的層次了。他當然早就可以遠走他方,用其他方式爭取公義與民主,但他就像是得了特殊的召命,要以生命為代價,去贖回這城市的福祉。公義、法治和民主絕非廉價的東西,證諸歷史,它們今天所以能在某國某地成為現實,都有前人的血與淚在其中,當中並沒有免費午餐這回事,只差是誰代眾人付上代價而矣。活著就是為這城的未來預先付了贖價,肥佬說不再為自己而活,相信就是這個意思吧?

效法基督

如此看來,肥佬的捨己,確實跟他所信仰的基督相似,兩者都是懷著順服的心,踏上苦難的路途,兩者同樣把生命獻上,為的是藉此克勝罪惡的權勢(如何克勝?那可是長篇的故事了)。當然,肥佬面對的只是某個政權的罪惡,而基督面對的卻是人性黑暗的總和,他著實不能跟基督相比,用神學家巴特(Karl Barth)和祈克果(Søren Kierkegaard)的話來表達,兩者存在「性質上的無限差異(unendliche qualitative Unterschied)」。雖然如此,承受苦難確實是追隨基督者的重要標記,基督早已提醒祂的門徒:「學生不能高過先生,僕人不能高過主人。」[2]

因對抗納粹而殉道的另一位神學家潘霍華(Dietrich Bonhoeffer)更如此說:「當基督呼召一個人,祂是在呼召他來為祂死(Wenn Christus einen Menschen ruft, dann fordert er ihn dazu auf, zu kommen und zu sterben.)」這句話的意思當然不是指基督徒都一定要做殉道者,而是指在追隨基督的過程中,效法基督的「虛己」(kenosis)從來都是最重要的操練。至於殉道,那是為慣於捨己的人而設的,而且全是出於上主的揀選和心意。

肥佬的苦難雖源於政治迫害,看似跟信仰無關,但他在其中所展現對上主的信仰、對真理的執著、對自我的捨棄,卻是在效法基督,而這無疑是一種隱然的信仰宣告(tacit confession of faith)。從這角度看,政權要面對的,其實不只是肥佬個人,而是那支持著他奮鬥下去的信仰,對付這個人,其實就是對付存在他心中的道。既然如此,若有天肥佬真的為了這城的福祉而捨命,用「殉道」一詞來形容,也不是張冠李戴了。

誰又判了誰?

除了捨己,肥佬的受苦也有另一處跟基督相似的地方:令邪惡自顯不義,以致無法推諉其惡行。

當權者以為,只要殺雞儆猴,把肥佬判了、關了,社會就會穩定和諧。這當然是大錯特錯,每一次迫害,每一次暴行,每一場不義的審判,其實都是政權在為自己累積罪債,而債總是要償還的。政權若以為是自己運用鬥爭策略得宜,所以現在對社會上不滿的人可以為所欲為,則它可能從未想過,這是審判的起頭,是上主任由它走向惡貫滿盈的終局,要它暴露自己內裡的不義、殘暴和黑暗,以成就將來的新局。諺語說得好:「上帝要人滅亡,必先使他瘋狂」,終有一天,在人間的審判中,在人心裡,這些惡行留低的記錄,都會成為無可推諉的證據,叫行惡者啞口無言。

其實肥佬和一眾為義受逼迫者的經歷,基督早已親嘗,分別只在於人的捨己犧牲或多或少總帶著被動,而基督則特別強調:「沒有人奪我的命去,是我自己捨的。我有權柄捨了,也有權柄取回來,這是我從我父所受的命令。」[3] 已故英國神學家韋伯斯特(John Webster)論到基督在十字架上的死,說這事恐佈之處,還不是基督肉身的受苦,而是上主在這事中的退隱:「耶穌的受苦令我們的本相呈現。這是世界受審判的時刻,因為上主於此時由得這世界任意而行。上主任憑這世界遂其所願。上主的審判之一,就是讓這世界放任自流,讓這世界自食其果(Jesus’ passion shows us up for what we are. It’s the hour of the world’s judgement, because it is the hour when God lets the world have its own way. Here God lets the world be what it wants to be. God’s judgment is, in part, God simply letting the world go, allowing the world to pull down the house on itself.)」[4]

基督在十字架上受死,羅馬總督固然是幫兇,但真正要把祂置諸死地的是祂的同胞,是那些最位高權重的宗教領袖,是那些曾歡呼祂進入耶路撒冷的平民百姓,人性是如此黑暗,每個人都可以被黑暗吞噬,然後把最善良的聖者也送往死地,而基督的死正是人性受到審判的時刻:人性裡的黑暗和罪惡是無法推諉的,人絕對無法在上主面前自稱為義。

但無論是肥佬及其他為義受逼迫者的苦難,又或是基督自己的苦難,上主讓邪惡自顯不義,以致無法推諉其惡行,祂的目的都是拯救,正如十字架的苦難不是終局,為義受逼迫者的苦難也不會是故事的最後一章。這正是盼望的原由,也相信是肥佬能「超越一切的羈絆」的秘訣所在。

願肥佬和所有為義受逼迫者,在苦難中有平安,願上主的恩典與他們同在!

註釋:

1 〈六四集會案求情 鄒幸彤:有良知的人不怕牢獄 何桂藍:判刑針對去年現身維園港人〉(立場新聞,2021.12.13)

2 〈肥佬黎在監裡——不知不覺間做了屬靈人〉(眾新聞,2020.12.07)

3 馬太福音 10:24

4 約翰福音10:18

5 Webster, J. Confronted by Grace (Bellingham: Lexham Press, 2015), 頁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