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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了對全斗煥的怨恨


全斗煥在1996年受審一度被判死(左,美聯社);光州事件倖存者李光榮的葬禮(右,網絡圖片)

被冠以「光州屠夫」惡名的南韓前總統全斗煥逝世,得享耆壽90歲,他單是鎮壓光州民主運動已牽涉數千人死傷,但至死未曾為一生任何暴行懺悔道歉,卻又得到死敵赦免得享自由,最後也不過是自覺「活得夠久」而放棄治療撒手人寰。而他逝世同一天,其實還有一宗新聞:一位光州事件倖存者遺體被發現,警方初步推斷他是自盡……

我對5·18(光州事件)已經再無怨恨,微小的失落都已經沒有了,可以走得輕鬆。 

68歲的死者李光榮(譯音)在11月22日給家人的遺書這樣說。根據韓警對其死亡時間的推斷,他來不及收到全斗煥23日猝死的消息,換言之,他不是因為看到全斗煥逝世才放下怨恨。
 
據南韓傳媒報道,1980年光州事件發生時,李光榮大學畢業不久,當時他在全羅南道一所佛教寺廟當僧人,因為準備佛誕活動才到光州,卻遇上戒嚴軍鎮壓民眾,結果他在護送傷者期間脊椎中槍,從此下半身動彈不得,身上的子彈碎片即使取出後仍為他帶來劇痛,長年需要注射鎮靜劑。在過去40年,他一直致力為調查的聽證會等作證,及至2019年光州法院審訊全斗煥時也坐着輪椅出庭指證對方。也許已盡力而為,他如今已無怨無悔,但身體的劇痛真的太難熬,在遺書解釋道:「我早就想好了,如果能忍受那劇痛就熬下去,熬不住就走…」
 
看了這新聞,百感交集。南韓傳媒多數將焦點放在光州造成的苦難沒有因為全斗煥逝世而磨滅,這肯定不容置疑,太多人仍然飽受傷患折磨,南韓社會因此而來的撕裂傷痕也沒有撫平。只是,我在想,這位一生都活在光州事件而來的苦痛和磨難的人,為甚麼在還未看到始作俑者的懺悔和報應下,臨死也特別強調自己再無怨恨?
 
但這對其親友的確很重要,因為只差一兩天,他就會等到全斗煥的死訊,如果遺書沒了這一句,遺屬大概會因替他不值而徒添遺憾哀傷。
 
上回我在 〈放下怨恨,是一個人的事〉 強調不需要待到怨恨對象道歉、悔過才能放下,李光榮做到了。放下怨恨沒有為他減輕身體承受的痛楚,卻起碼釋放了他的內心,讓他在劇痛難忍下也能說句「可以走得輕鬆」,也讓遺屬稍稍釋懷。

原諒殺妻槍手 拒絕憤怒
鰥夫:不接受現實也不能讓她活過來

人在經歷重大磨難後,往往較能明白放下怨恨的重要。2019年新西蘭基督城槍擊案,冷血槍手血洗清真寺,51名穆斯林無辜遇難,槍手也始終沒有道歉悔過,但審訊期間多名親屬作證時也討論過原諒與否的問題,其中在事件中喪妻的艾哈邁德(Farid Ahmed)的分享深深觸動我。
 
艾哈邁德一生坎坷,年輕時遇車禍重傷,生存機會只得7%,從鬼門關回來後餘生要困在輪椅上,他卻選擇原諒那位奪去他雙腳的醉駕司機。蒼天無情,21年後再給他一個殘忍試煉,這一次,槍手故意殺人,而他妻子漢娜相信就是為了尋找和拯救不良於行的他而喪命。

我不僅不恨那個人,我甚至希望向他表達我作為一名兄弟的愛。我譴責他的暴行,但…不論你們怎麼想,我都不恨他。

艾哈邁德明白一般人難以理解他怎麼可以原諒兇手,他解釋原諒不過是拒絕憤怒,不代表他沒有痛,「我傷心、我會哭、也會難過…但我從沒感到憤怒,我沒有憎恨」。

漢娜遇難後,艾哈邁德常常分享他的原諒哲學,並寫了一本漢娜名字命名的書,希望為她的死賦予意義。網絡圖片

兩年過去,艾哈邁德至今仍然想知道漢娜中槍那刻的感受,每次想起她倒在血泊中的相片,內心就有種撕裂的痛,但他堅持不憤怒,他說:

為了保持內心平靜,我很快就決定做幾件事。第一,我決定無論發生何事,我也保持心中的愛,這是唯一讓我平和的方法;第二,我拒絕憤怒,因為內心充斥憤怒的話,我內心不再平和;第三,我會接受一切,不會抱怨。事情發生了,我不一定需要理解原因,但我會接受。因為就算我不接受,我也不能讓她活過來了。

雖然他沒有怨恨、沒有憤怒,但不是消極的甚麼都不做。這些年,他到處分享他的原諒哲學,更以漢娜名字發行了一本大談其寬恕心路歷程的書。漢娜死了,他無法讓她復活,但至少還能為她的死賦予意義。

原諒別人是為了放過自己
人生苦痛難免 但心靈可免受怨恨折磨

艾哈邁德的大愛,我望塵莫及,要原諒甚至「愛」故意殺死至親的兇手,太難了吧!但我理解「原諒別人是放過自己」。我們常常因為對方仍然討厭甚至態度囂張無法原諒,但像基督城槍手和全斗煥這種人,他們就是不悔過道歉,難道受害者餘生除了承受現實磨難和身體苦楚外,心靈還要一直飽受怨恨和憤怒折磨嗎?
 
所以我不喜歡說「我原諒誰」,因為這麼說有種施與的感覺。在我而言,原諒不涉施與,我也不會要求自己要以德報怨,畢竟對方也真的未必需要你的原諒。大概說「放下別人」比較準確,着眼點只是自己。只是當你能夠放下怨恨,內心就更自由輕鬆,僅此而已。
 
回說全斗煥,他當權時對反對派趕盡殺絕,不單囚禁金泳三,更打算處決金大中,失勢後本來因「以對人民造成重大傷害的非法手段執政」被判死,但坐牢兩年後,南韓在金融風暴中破產。國家破產,南韓人捐金救國令舉世嘖嘖稱奇,同時還有一件匪夷所思的大事,就是時任總統金泳三為推動「國家團結」挽救經濟,在徵得候任總統金大中同意下特赦了全斗煥,讓他重獲自由。我也很想知道兩人當時為救國放下深仇大恨的心路歷程,大概全斗煥也沒想過當初想除之而後快的人後來竟是自己的救星!還有,光州以至南韓民眾到底又如何看待這安排?但無論那怨恨和憤怒有多深,受害者放下不放下就是沒能扭轉他的獲釋,最後客觀結果就是你我現在看到的這樣。
 
所以我說放下怨恨,是一個人的事,跟怨恨的對象沒關係。我們得要分辨清楚,放下跟放過從來是兩回事——艾哈邁德放下怨恨不代表要法庭放過槍手,最後槍手被判無期徒刑不得假釋,在早已廢除死刑的新西蘭來說,是歷來首次最重的刑罰;反而,南韓人未必人人放下怨恨和憤怒,卻偏偏放過了全斗煥。
 
世事就是這樣的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