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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殘酷的世紀,我歌頌過自由


月兒出走,黑夜肆虐,那坦克駛入大學,一片狼藉。他朝歸來,可要唱著悲歌?還是明月歸來,一切便會安好?

本已暗淡的橙色油彩開始剝落,痛苦猙獰的臉凝視四周。雕塑層層堆疊,頂端的那個人張開口,看著遠處。幾條鋼索從黃克競樓和大學街牽到雕塑;如果你問對面的大樓經歷了什麼,便知道這固定的可笑脆弱。竟曾想永遠站在這裏守護這份遙遠的記憶。

國士殤魂。他們不屬於香港,總要回到廣場。他們看過坦克槍炮、血肉模糊,他們是要光明正大地看著中國的。用白布遮住他們的視線,便能成嗎?一塊遮天白布遮住了誰的眼睛,一場盛大的魔術表演,是變走了記憶,還是留下一段欲蓋彌彰的歷史?收起高大者的殤魂,便能掩飾自己的矮小?吊臂起舞,順道吊走的豈不太多!

他們仍然張著嘴。白布禁地外,你可聽得他們的吶喊?

猙獰的臉孔畢竟有柔軟的心。柱裏的人兒,當你們組成國殤,你們自己的吶喊竟在何處,最高的那個人,可能告訴我你看到什麼,將要說些什麼?國士身死寒易水,張開的口卻再來不及唱出他們的詩歌——這是那夜凌晨張口無言的猙獰。於是大柱之下人來人往,肅穆依然。

或者說,國殤正有欲言無言的悲哀。這又恰好是一座欲言無言的城市,我們慢慢習慣將憤怒說成no feeling,我們在不斷擴大的禁地之外徘徊,進退之間欲哭無淚。我們像雕塑裡最高的那個人,欲要言說,卻無能言說。這豈不是另一場悲劇,國殤之柱豈不是將對岸的關懷,一字不差地搬來東方之珠;你凝視最高的人,卻不知最高的人也在用同樣的視線凝視著你。橙色詭異,我們誰又不是披著詭異,同這雕塑共演一齣無言戲。

香港崩壞,於是你同國殤之柱連結,雕塑的內涵更豐富,它寄托著三十年前北方的一場屠殺,更是言說著此時此地的狂悲狂呼。但香港敗壞,大學裏的自由僅餘軀殼,雕塑卻愈沉重,或者當你在國殤之柱發現香港人的臉孔,它的命運便已註定。

國殤之柱渾身悲情,甚至終於被移走,其自身也成為國傷的註腳。 但當時代容不下張嘴的暗喻,它便是在呼喚著發聲的勇氣;當國殤之柱被移去,我便要誦唱它的碑文:為了國家的前途,他們付出了生命,是為國殤。——2021年,將此柱移去,是香港有傷。

劇終,我們仍然披著詭異的沉默,只是那一抹橙色永遠消失,無聲的吶喊消失於公眾視野,重新回歸我們的內心世界。——剩下什麼?這片空地,永遠有橙色的油漆得以拾遺,給人勇氣和希望。

那天,在國殤之柱刻著「六四屠殺」和「老人豈能殺光年輕人」的那面基座上,有人用石子壓住一張紙,紙上寫有普希金的那首詩,旁邊還有一朵白花。另一天,有人在柱子前放了一個金盃,那大概是用紅旗下的中國夢刻成的,卻寫著「國無殤」。是的,五星旗下中國無靈魂,於是那些有靈魂的人便成了國殤,蠟燭便要燃着,白花便要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