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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的榮光照耀


佳節年年過,聖誕將至,2021將盡,但世事繼續荒謬,城市氣氛壓抑,口說句「聖誕快樂」,內心卻不無傷感:選舉愛怎樣完善就怎樣完善,結果愛怎麼演繹就怎麼演繹,一切由權力說了算,市民沒奈何,只能遊巴士地鐵電車河。大學連一根柱、一個像、一幅壁畫也容不下,淪喪一天比一天更深。

平安夜,市民和學生在中大民主女神像原址,放上「尋人啟事」,並點燃蠟燭悼念。丁心怡攝

這城市灰暗得叫人認不出來,它的淪落已不只是多年前神劇《天與地》所說的「城在衰亡中(this city is dying)」,而是近乎《天路歷程(The Pilgrim’s Progress)》中所說的「將亡城(City of Destruction)」,拆毀這城的正是越來越泛濫,愈趨猖狂無恥的指鹿為馬,是那種把三十硬說成是九十八的扭曲。「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匪道橫行下,避秦者日眾,離愁別緒彌漫四周。
 
但正如狄更斯(Charles Dickens)說的,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這是「光明的時節,也是黑暗的時節(it was the season of Light, it was the season of Darkness)」。聖誕的意義其實不在「製造甜蜜(merry-making)」,而是在黑暗中看到光明,在絕望中見到盼望。

西線無戰事

一九一四年,一次世界大戰正酣,西線戰場殺得天昏地暗,西方文明社會經歷人類有史以來最殘酷的殺戮,致力促進和平的教宗本篤十五世(Pope Benedict XV, 1854-1922)於12月7日呼籲各國於聖誕期間暫停交戰,可惜各國都拒絕正式停火。
 
但到了平安夜,英德雙方的軍人不約而同地,開始在各自的戰壕裡,向著戰線另一邊的敵人唱起聖誕歌。到了黎明破曉,甚至有德軍離開戰壕,踏入無人地帶(no-man’s-land),用英語向敵軍說聖誕快樂。英方這邊起初還恐防有詐,後來見對方真的無武器在身,於是也從戰壕爬出來,向敵軍伸手道賀,互送禮物(香煙、布甸),甚至一起唱聖詩。[1]
 
一位英軍這樣回憶說:「那天後一點的時間,他們往我們這邊走過來,我們邊的人也迎著他們走去‥我跟他們中間一些人握手,他們送我們一些香煙和雪茄。那天我們沒有開火,一切是那麼平靜,尤如夢境一樣(Later on in the day they came towards us and our chaps went out to meet them…I shook hands with some of them, and they gave us cigarettes and cigars. We did not fire that day, and everything was so quiet it seemed like a dream.)」[2]
 
另一位更感慨:「我們竟在這裡跟這些人一起談笑,才不過幾小時前,他們是我們殺戮的對象!(Here we were laughing and chatting to men whom only a few hours before we were trying to kill!)」[3]
 
在德軍那邊的戰壕裡,聖誕樹也亮起來,雙方甚至有部份軍人進行了一場足球友誼賽。正如當時在場的德軍中尉Kurt Zehmisch 回憶所說的:「這是何等奇妙,也何等怪異的景象,英方那邊的軍官也有同感。是聖誕的愛,令敵人暫時成為朋友。」
 
就在這暫息干戈的平安夜聖誕日,在士兵們身上,那因瘋狂殺戮而麻木了的心總算稍得歇息。即使非親非故,且是戰場上的敵人,但只要想到對方同樣受困於這場空前的生死肉搏,也同樣渴想聖誕的平安與溫情,就願意放下恐懼,向敵人伸出和平之手,那怕只是短暫的一天也好,「他者(the Other)」對人生命的不可或缺,「共存人性(co-humanity)」的真實,在此表露無遺。
 
而這一切於聖誕節發生,又豈是偶然?即使交戰各方為利益殺昏了頭腦,畢竟大家的信仰同源,在他們內心深處,還是會記得他們所敬拜的耶穌基督,正是為了人神之間、人際之間的復和(reconciliation)而來到世間。能在記念基督這位最大「中保(mediator)」的節日裡,在最殘酷的戰爭中伸出橄欖枝,那簡直就是個神蹟。

「越是升高  越能降卑」

一次大戰戰場展現了人類最深的墮陷和困境,而上帝的憐憫和愛正是在如此光景中顯得真實。事實上,從耶穌基督降生的頭一天起,祂的生命就與人的墮陷和苦難結連在一起。正如聖經所記,祂「取了奴僕樣式」,生於最卑下的地方,甫出生即要逃避政權逼害,把「墮陷的人性(fallen humanity)」擁抱在自己神聖生命裡,為要給人性以至整個宇宙帶來徹底的更新再造。
 
對於基督的降卑,C. S. Lewis的描寫最是動人:「在基督教的故事裡,上帝降卑,以再升高。祂降卑,從存在之至高處走入時空之中,下降為人,更在子宮裡,如果胚胎學家是對的話,下降至比人類更古老的生命形態之中;祂下降至原就是祂所創造的「自然」之最深處和根源中。然而,祂的降卑原是為了升高,而且是帶著整個陷於衰敗中的受造界一同升高。(In the Christian story God descends to reascend. He comes down; down from the heights of absolute being into time, and space, down into humanity; down further still, if embryologists are right, to recapitulate in the womb ancient and pre-human phases of life; down to the very roots and seabed of the Nature He has created. But He goes down to come up again and bring the whole ruined world up with Him. )」[4]
 
「道成肉身(the Incarnation)」當然是基督信仰的最大奧秘,人性(humanity)和神性(divinity)在基督身上究竟是如何結合,人大概是無法真正參透的了,但另一方面Lewis也指出,其實超自然(supernatural)和自然(natural)的結合根本每天也在發生:人不就是這樣的一個東西嗎?人的理性(reasoning)若只是腦細胞物質互動的結果,全然由生化和物理定律所決定(totally deterministic),則我們憑甚麼斷定物質運動的結果能合乎和產生理性?這個斷定本身不就是需要運用理性的嗎?物質的分佈和運動本身又如何能產生理性?(筆者按:即使採用emergent physicalism一類的觀點,問題仍然存在)既然如此,人的理性定有超自然的根源。有說思考和理性其實可類比為電腦程式,這個類比是否成立,讀者可參考Roger Penrose所著The Emperor’s New Mind,雖然要解釋人的心智和靈魂怎樣與腦組織等器官互動是極端複雜的事,但超自然與自然在人生命中的結合—人的理性思考,卻是每個人都能經驗的事實。
 
既然在受造物身上也可體現自然與超自然的結合,則神人二性在基督身上的結合就不是那麼難以想像的事情了(可以想像,但不代表容易理解)。事實上,Lewis在此提出一個簡單卻重要的原理:「能力愈大者愈能往下降,越能把能力較其低者納入自己的生命裡(the power of the Higher, just in so far as it is truly Higher, to come down, the power of the greater to include the less)」。[5] 這個原理在受造界之中已然如此,例如大人能跟小孩溝通,小孩能跟動物溝通,三維世界的真理也涵蓋了二維世界一樣。
 
如此說來,道成肉身既是極端的降卑,也同時是上帝榮耀的極大彰顯,因為唯有至高者可降至人生命以至宇宙的至低處——也就是死亡的領域內,然後以其神聖生命去消解死亡本身,以把人及全受造界轉化和再造。

永遠的人神結合

其實道成肉身最叫人驚訝的,還不是上帝俯就人的能力,而是祂那存到永恆的決定(「決定」一詞充滿指涉時間的含意,在這裡且權宜地採用):把自己的生命與人永遠地連在一起。道成肉身並不是一場救贖戲劇,戲落幕後,基督裡的人神二性就各歸其位,大功告成。聖子讓人的生命跟自己的生命結合,那是一個做成了就永回不了頭的事,當中並無逆轉(undoing)的餘地。用現今流行的話說:人與上帝從此成了命運共同體,人固然無法獨立於上帝而存在,上帝生命裡亦永遠有人的生命在其中。
 
從這個角度看,道成肉身確實顛覆了古往今來許多聖哲對上帝的想像,上帝既非寂然不動(immutable),也非「與苦絕緣(impassible)」。用神學家Bruce McCormack的話來表達,聖子永恆的生命裡,一直懷著對聖父至死不渝的謙卑和順服(the Son is eternally humble and obedient unto death),那其實是神聖生命的本質,而不是聖子在救贖過程裡的無可奈何。[6] 當世人看見基督在世時的卑微和受苦,以為上帝是退隱了,卻不了解地上耶穌(earthly Jesus)所展現的,竟是上帝神聖生命的本體。所以當括門徒求耶穌把聖父顯給他們看的時候,耶穌的回答是:「人看見了我,就是看見了父,你怎麼說『將父顯給我們看』呢?」[7] 所以聖子在神人二性的永恆聯合裡展現的謙卑和順服,既是出於救贖的需要,也是上帝生命本質的彰顯。
 
按McCormack的理解,道成肉身中的聖子(the Son of God)不是以神聖的權威指揮著耶穌的人性按祂的心意而行,而自己則寵辱不驚,寂然不動。聖子其實是把「耶穌的人性迎進自己的神聖生命中(an act of receptivity to the humanityof Jesus)」,讓自己擁抱人生命的裡的黑暗和苦痛,讓這些成為祂自己生命的一部份。[8] 而藉著擁抱人的生命,也擁抱整個受造界的一切,包括時間和死亡。

跟Lewis所言有點異曲同功,McCormack也看到上帝生命降卑所帶來的升高,在神聖生命的擁抱之下,時間的運作不再指向萬物與宇宙的死亡,而是從此連接於永恆。受造物的有限(finitude)也不再為死亡所限定:「因著聖子親歷死亡,因著祂於其中活著,於其中經過,也從中復活,死亡作為有限的存在的特徵從此煙消雲散(By virtue of the fact that the eternal Son lives his death, that he exists in it, passes through it, and is raised from it, death as the defining feature of ‘finite’ existence itself dies)」[9]

黑暗中的榮光照耀

回到文章開首所說的,這城經歷的黑暗似看不見盡頭,權力的肆虐又是如此的猖狂,人的灰心喪志總是難免的,但即使如此,我們仍可以緊記,那位曾受苦受死而如今仍活著的至高者,仍然在擁抱著世人的苦難,而正是在最黑暗的地方,若人願意張開眼睛,祂降卑的榮耀將照亮我們的靈魂。
 
願上帝的榮光,在這聖誕的日子照耀這城。 
 
註釋: 
[1] Christmas Truce of 1914 (History.com)
    Singen mit dem Feind (SPIEGEL Politik)

[2] WWI's Christmas Truce: When Fighting Paused for the Holiday (History.com)

[3]同上

[4] Lewis, C.S., Miracles (London: Collins, 2012), 頁179。

[5] 同上,頁178。

[6] McCormack, B., The Humility of the Eternal S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21), 頁22-24

[7] 約翰福音14:9

[8] McCormack, 頁9-12

[9] 同上,頁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