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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港大


今天,2021的最後一天,也是我在港大工作的最後一天。

雖不曾就讀港大,我在此校服務的三十載,比任何港大生的大學歲月都要長,也不知不覺間孕育出我對大學深厚的感情。

卅年來,眼看一屆又一屆的學子興高彩烈的進來,滿有所得的離去,而我,就像一幅從沒移動過的佈景版,襯托著年輕活潑的學子,靜靜的看着她們燦爛的笑容,看着他們對前途充滿冀盼的眼睛。

陳祖為。港大政治與公共行政學系圖片

作爲一位老師,我與同學們有很多難忘的互動。記得剛開始教書的時候,學生在課堂上提問題,我會面壁思考良多才回答,令他們一臉迷惘,課堂一片靜寂。後來我竟被學生選為社會科學院的最佳老師之一(選舉名單包括學院的所有老師,院方沒有事先審批篩選)。我問他們為什麼選我,他們說,因為我認真對待他們的問題!教了幾十年書後,我回答學生問題的速度快了許多,有時甚至可以「秒殺」,但學生也同樣受落。無論答得快與慢,同學們都能欣賞,真是老師的幸運。

有一堂是關於性工作者的倫理問題。下課後,我回辦公室途中,一位學生匆匆的從後面趕上來,問我對人生意義的看法。 我有點詫異,為何這課會令他想到這一問題。他說,「難道這不是人生的價值和選擇的問題嗎?人生的價值最後不就是人生意義的問題了嗎?」 我沒法在回辦公室的路途中,給予這同學一個滿意的答案。但他的一個問題,就促使我決定在大學的核心課程 (common core curriculum) 開一科 "The Best Things in Life" ,討論人生的各種價值和意義。這是我教學生涯中感到最有意義和效果的一科。

我在課堂內啟迪同學,若有緣的話,在課堂外聆聽她們的傾訴,分擔她們的憂慮和傷痛,分享我對人生的體悟。回想一下,腦海出現同學們坐在我面前的一幅幅畫面:傾訴在家中受的委屈、精神健康的困擾、愛情中的迷惘失落、學業前途的探索、政治參與的掙扎等等。漸漸地,我竟然培養出一種哲學輔導的技能。當然,交流是互動的,不少昔日的學生已成今天的好友,互相傾訴扶持。我雖告別港大,但不會撇下這一段段師友情誼。

90年代的港大,提供給我上佳的學術環境,讓我自由地追尋學問,不限題材,沒有禁區,也會給你足夠的機會和時間,讓你寫出有份量的著作。 寫作需要苦思,我喜歡一邊走着一邊思考,所以我思考的「足跡」遍滿校園,由90年代的陸佑堂和紐魯詩樓,到2000年代的月明泉,再到2010年代的百周年校園。百周年校園後山那個小花園,是黃昏時段我經常踱步的地方。那裡有一幅磚牆,上面刻滿了港大舊生的名字和他們的文字。這些畢業生為新校園捐獻,以回報母校和父母的培育。每次走過這裏,看着一句句動人的文字,就感到大學教育對一個人以至整個家庭的重要。

30年來港大遇過不少挑戰,我或多或少都參與其中。在校園內組織過抗議,也花了不少心血協助管治和建立制度,所作的一切,皆源於對學校的愛護。當中與各層級的不少同事建立互信和友誼,這些都值得感恩和珍惜。不知道也不會去想誰是我的敵人,只知道我幸運地遇上了很多愛護我的同事和學生。

在港大渡過了美好的30年,那是我人生最活躍的30年,也許正值港大最燦爛的30年。我是幸運的一代中的一個幸運的人。
若按照大學的退休年齡,今年我本應要退下,但之前校方已經給了我額外五年的工作合約。所以今天的離去,既是退休,亦是辭職。這個漫長的筵席到了今天,是該離座的時候了。

告別本該圓滿,但很可惜,在今天的港大以致香港的低氣壓下,這是不可能的事。一場美好的筵席,不一定在於美酒佳餚,而是桌面上朋友間的歡聚和暢言。筵席結束,盡歡而去,就是圓滿。但如果筵席到末段氣氛變壞了,不能再暢所欲言,底下盡是隱藏了的心結,在此際離座,告別是不可能圓滿的,無論之前共同渡過多少快樂的時光。

今天的告別,內心也少不了一些問號。這是否一個正確的決定?會否辜負了一些人的期望?還沒有機會向一些關心我的同事和學生告之離別的消息和當面道別,更是遺憾。

告別,帶走無盡的回憶,只留下一個盼望。我盼望大學當局能秉承「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陳寅恪語)和 「兼容並包」(蔡元培語)的宗旨辦學, 否則師生和行政人員不會對大學有歸屬感,大學亦不可能成為一道的美好筵席。在今天艱難的環境中,持有這種盼望很可能會帶來更深的失望。但我確信,唯有堅持以這種精神辦學,大學才能顯出她的氣節和價值,才會出現「一代新人勝舊人」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