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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人死換20年太平之價值比


如果200人死可以為一個十多億人口的國家換來20年太平,你認為值不值?
有人會說,生命無價,用200條人命去換太平,不值。
但另有人說,沒有太平,因內亂或饑荒疫症而死的人就會更多,200人死令更多條人命活下來,其實值。

早前解封的英國密檔,紀錄了八九年五月北京民運期間英國駐華大使接獲消息,指鄧小平曾表示「200人死可換中國20年太平」(two hundred dead could bring 20 years of peace to China)。

時任英國駐華大使唐納德1989年5月發回倫敦的電報。BBC中文網

類似的說話當年傳進香港人耳中,令很多香港人憤怒。今天,感覺與想法都不同了。

別以為今天改變想法的都是一些自私自利的人,其實不少我這輩真心愛國、真心希望中國老百姓活得安穩富足的香港人,雖不會高喊「鄧小平英明」或者「鄧小平應獲諾貝爾和平獎」之類的說話,亦不會公開說自己認同「開槍讓200人死以換中國20年太平」的想法,但,經過這廿多、三十年,眼看今天中國大陸的經濟與科技發展著實遠勝當年,中國老百姓毋須經歷戰亂,大批人擺脫貧窮,甚至步入小康,不少當年曾經為六四事件義憤填膺的香港人,今天心底裡,其實都有點認同鄧小平的選擇。他們一方面為死去的北京學生與北京市民感到婉惜,但同時亦覺得當年指示開槍鎮壓的決定乃「情有可原」。

這個「情有可原」的想法,非建基於他們的私利,乃出於他們對中國十多億人口的大我觀點而產生。
常言道:犧牲小我,完成大我。不是嗎?
只不過,上述這句所指的犧牲與當年的那個「犧牲」,含意相同嗎?而縱使太平20年真的能令中國老百姓死的人大幅減少,這個「犧牲200人」與「太平20年讓更多人活下來」的價值,真的是這樣子比較?

若然認同這種價值比,那麽他朝遇著經濟大蕭條時有人打算將老弱傷殘者先行除掉,好讓資源集中予那些具生產能力的人以將來養活更多人,你是否認同此乃「情有可原」?又如果政府或者某校校長決定將一些有學習障礙的學童摒出校門,因為一少撮這類學生沒書讀,可換來其餘大批學童獲得老師更好照顧,不是更划算嗎?你又是否認同這做法「情有可原」?

想起早年被視為有政治隱喻的電視劇集《天與地》。四名好友在雪山陷入困境,饑寒交逼已快無力再尋出路,其中一人更病重,實難逃離險地,若然病重那人快點死掉,他的肉就可救活其餘三人,那不是值得嗎?你不是親手下刀的人,亦沒有從中得到任何益處,但你會選擇沉默,心裡認為下刀的人保住了更多人命,所以「情有可原」?

無線電視劇集《天與地》截圖。

認同「200人死換中國20年太平」價值比,是很典型的功利主義(或實效主義)思維,一則將涉及人的價值簡化為快樂減去痛苦的幸福指標,二則相信取得最大化、最多人幸福的就是道德。追尋最大幸福、追尋最多人幸福,無疑有其意義,但這種思維模式的一大缺陷,就是將個體只視為整體之中的一個加減數,無視其獨特牲,亦無視每一個體所擁有的基本權利。

另一類會認同「200人死換中國20年太平」價值比的思維,就是強烈的集體主義。功利主義尚且會把每一個體視作整體裡的平等一員,在集體主義下,個體依附於集體而存在,群體遠比個人重要,為保群體利益,剝奪其成員的權利,也是應然,儘管被剝奪權利的成員其實在那群體裡是大多數。這種集體思維,在傳統的中國人社會裡以及在共產主義社會裡,俯拾皆是,《家》、《春》、《秋》所刻劃的,以及文革瘋狂歲月所製造的,都是一些讓集體吃掉個體的經典。

將功利主義與集體主義兩劍合璧,實在所向披靡。若有人的言行有損大我的整體利益,不論是影響家族聲譽抑或國家發展,就會被勸喻、被要求、甚或被脅逼作出自我規限、自我犧牲;而若果那些有損大我的少數(甚或多數)仍要堅持己意拒絕自我犧牲,那就由大我幫忙執行,到時,你別要怪我。即使當年佔領天安門廣場的北京學生與北京市民從沒使用暴力殺人放火強姦搶劫,但他們在那裡繼續存在,就足以危害國家太平,他們既然堅持不走,就別怪我開槍,我不是為了自己,我是為了大我。

1989年6月4日北京天安門發生解放軍屠城,死傷者由民眾用三輪平板車送醫。網絡照片

曾經,人類從二次大戰的恐怖經歷中醒覺,聯手將人類每一個體不容被侵犯的基本權利,以白紙黑字寫了下來,成為國際人權憲章。這個醒覺,替人類行為、替人類個體與集體之間的權利平衡,劃下界線。可惜,曾經的醒覺,不一定代表能夠延續。

若然我們忘記了歷史教訓,攞脫不了功利思維,攞脫不了我們承傳自遠古以來的文化深層結構(1),又或被高舉集體主義的共產精神所長期教化洗腦,我們就難免陷入「200人死換中國20年太平」價值比的迷思,也難免在面對群體內成員的基本人權被侵害時,依然選擇沉默,在心中暗謂:「情有可原啊!」

(1) 可參閱:孫隆基 (1983),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香港集賢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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