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分年輕人選擇不再撐傘,昨日七一遊行隊伍中依然見傘,傘下是一個又一個白髮老人。他們兩年多前緣聚雨傘,至今未散。當中,除了大黃伯、細黃伯等人,也有一位「民主婆婆」鄧太廖秀英,她相約幾個「傘下老人」在七一再撐傘同行。
73歲的鄧太自2003年開始參與七一遊行,她常用「孤身走我路」形容自己,但2014年傘運過後,她開始找到同路人。近年七一,鄧太和她的鐵腳,會相約先飲茶,然後一同出發到維園,今年早在七一前兩日,他們已經約好一起上街,只是鄧太將中午時間,留給了記者。
鄧太相約記者在深水埗一間酒樓,鄧太身穿純黃色短袖上衣,在酒樓裡顯得非常醒目,一出場就成為了焦點,下身穿的是黑色長褲,頭上盡是花白髮絲,她笑說:「啲人成日話我似陳方安生。」她又指,這件黃衫是「戰衣」,每逢大事就穿上。她雖然上了年紀,步履卻依然輕快,要知道,酒樓裡全是圓桌,食客散佈的位置極其散亂,但鄧太進入酒樓完全無意減速,穿梭其中,直取「吉位」。

七一當天她早上8時多起身,如常地開始做運動,她說每天早上都會做幾百吓開合腿等伸展動作,每款做一百吓。來到酒樓時,幾個酒樓侍應先後走來跟鄧太打招呼。她自70年代開始住在深水埗私樓,附近的酒樓都去過,那間的柚子皮好吃,那間的牛柏葉正,她如數家珍,就連某某侍應曾在哪一間酒樓做過再回巢,她都知道。她和戰友約了2時30分在天后一間地產鋪外集合,但出發前想起今年民陣呼籲大家「7.1黑衫㷫回歸」,故她又要匆匆回家換衫,這次黑T-shirt上印有「不要假普選」。她行動不便的丈夫在家,見她有幾聲咳,著她帶上白花油。
上了地鐵,她就查看智能手機,打電話聯絡戰友。她的眼鏡不似是老花鏡,鄧太說:「我沒有老花,這是近視鏡,我教你,每日食杞子,對眼睛好好。」她旁邊和她不相識的女士開始搭訕,原來她見到鄧太滿頭白髮,但面色紅潤,便想請教鄧太。鄧太有條不紊地說出自己的養生之道,包括飲食與運動,更即場在港鐵車廂示範開合腿,女士如獲至寶。到達天后,時間是下午2時04分,鄧太的戰友陸績到場,最年輕的都已屆花甲之年,髮梢花白。
鄧太參與七一遊行的經驗豐富,最難忘的一年是2003年50萬人上街,鄧太記得:「最深刻就係葉劉做局長,她要立廿三條,激到我,我話:『踢走掃把頭,香港先有自由』,我行到橋底,幾大聲嗌啊,那年最深刻,41度,我神父都幾疼我,過來給我兩粒冰,凍吓隻手。」她雖然是激動的老人,但也常常為別人對她的好而心存感恩。
根據以往經驗,鄧太的七一裝備包括:黃色縮骨遮、小手帕、扇、白花油、水和要捐的錢,全放在一個黑色的環保袋。她覺得最重要是黃傘,因為純黃色的傘上,印有兩個圖案,一個是「雨傘革命」,一個是「八十七枚催淚彈」,都是傘運期間有義工幫她印製的。小手帕則是她的多年老伴,說是支持環保。她的黃扇也有來歷,扇面印有新民主同盟范國威所題的字「我要真普選」,鄧太一說到范國威就滿心歡喜,因為覺得他很能幹,今屆立法會范國威失去議席讓她痛心非常。白花油則是丈夫送她,她用來放閃的物證,做五金設計的丈夫雖然不曾參與社運,但與鄧太理念相近,不反對鄧太積極投身當中,對鄧太而言已是最大支持。
5人齊聚後,鄧太一馬當先搶到新民主同盟的街站,然後是民主黨和公民黨,拿出預留了的捐款,塞到捐款箱內,獲得了范國威所寫的一本書,以及公民黨的毛巾一條。鄧太的戰友還在後頭,她卻快如出閘賽駒。鄧太的戰友、年約60歲的阿強總想幾個人一齊行,確保安全,但結果是裙拉褲甩,在進入維園前的短短一百多米,等候了起碼三次,問「某某在哪?」「打給某某吧!」難怪他們進入維園前,阿強要先交代:「如果有甚麼事,大家就在這個電子鐘下集合。」

鄧太繼續扮演「脫疆野馬」,率先踏入維園草地,跟隨台上發言者高呼口號,有時候會自己加插幾句,例如「守著香港!」、「我要真普選!」。她每一次都會熱烈回應台上講者,當羅冠聰說:「大家好!」鄧太就回:「羅冠聰你好!」她見到有人揮動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旗及香港區旗,不知怎地就開始了對話,原來那人揮動兩支倒轉了的旗仔,以示不滿,鄧太卻說:「見你揮得這麼高興,不知道你想怎樣!」那人隨即將旗仔收起。
他們一行5人終於進了維園草坪,阿強領著他們走到4支黑底黃字旗下,原來這4支旗也是他們的朋友自製,與鄧太他們相識於傘運。阿強是其中一個持旗手,他憶述傘運期間見到海富中心對出天橋的左邊,是鄧太經常出沒的地方,久而久之每次都見到相熟的面孔,就聚首一堂。這群老人家都是這樣認識的,起初隻身一人前來,傘下結成戰友。大約下午3時,雨灑草地,遊行人士個個撐起雨傘,鄧太亮出黃傘,那是她引以為傲的「歷史證物」。

兩年多前,9月26日晚,學界罷課行動結束,時任學民思潮召集人黃之鋒等人發動重奪公民廣場,警方施放胡椒噴霧,鄧太與另外兩個義工每人夾100元,到便利店買水給廣場內的學生。到了28日,警方發射87枚催淚彈,鄧太當時走出金鐘港鐵站不遠,便聞到催淚彈,她收到女兒的電話,叫她趕快離開,她翌日再回到金鐘。
自此,傘運期間,她每天8時多起床,做運動、飲早茶,然後將前一晚煲好的湯或煮好的食物翻熱,帶到金鐘佔領區,送給學生及戰友。到了晚上5、6時回家為老伴和仔女煮飯。鄧太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現年約40歲,有時候仔女不回家食,她就與佔領區的後生仔食晚飯。
她雀躍地憶述:「個個後生仔都好好,爭著請我食飯,他們說:『民主婆婆不用回去,同我們一起吃飯!』好開心的。」後生仔的最愛原來是她煮的鴨舌,她每次都會買一公斤的鴨舌,先用鹽水除去防腐劑,再加指天椒、糖等烹煮,一煮就是200隻,味道絕對不是海富中心的快餐店所能媲美,自此傘運就有了「民主婆婆煮鴨舌」的軼事。

傘運後,她偶爾會去支持旺角鳩嗚團,也會到法庭聲援傘運被捕者。她在傘運後期認識到細黃伯,有時從細黃伯或其他戰友口中得悉事態發展,她便到場聲援。黃之鋒等人幾日前因「佔領金紫荊」被捕,她都有到北角警署聲援,至晚上11時才回家。鄧太在傘運期間認識黃之鋒、周永康等人,將這群社運後生仔當作仔女般照顧,堅持撐他們到底,直到今天仍可見到她活躍於聲援行動。細黃伯形容鄧太是積極但低調的參與者,他們一群「民主老人」還包括大黃伯、陳伯、勝叔等,不時都會出來飲茶聚舊,只是昨天與鄧太相約遊行的是另外幾位「民主老人」,若問這群老人有多少個,他們都說不清具體數目。
昨天的七一遊行當中,鄧太準備出發時就與戰友分散,但她淡定說:「陣間就會再見到,不用擔心。」原來,她的戰友分佈在遊行隊伍每個角落,這個戰友帶了黑梨,那個戰友帶了泰國芒果乾,大家互相分享。鄧太吃完那顆黑梨就四處張望,戰友走來問她是不是要吐核,鄧太連忙說:「係呀」。出發後,鄧太遇到其他戰友又會打招呼,遇到支持的政黨會上前握手,遇到反對遊行的聲音會破口大罵,當中夾雜她純正流利的廣東話粗口。
她一路上又愛說金句,例如「貼著個冧把(number),等著去打靶」,她在罵有人收錢反遊行,要根據貼在身上的編號領錢,雖然似是自說自話,身邊卻總有人和應。在銅鑼灣遇上藝人何韻詩和黃耀明,鄧太上前打聲招呼,又再把金句說一遍,何韻詩和黃耀明都忍俊不禁,笑言:「婆婆真好嘢!」鄧太又向他們介紹手上的「范國威扇」。

鄧太遊行期間,一直在找「佔中三子」之一的陳健民,因為她準備了捐款,要捐予「守護公義」基金,作為傘運被捕九人打官司之用。行近灣仔,仍未見陳健民,但早已見鄧太在遊行中途就將捐款從銀包取出,緊緊拿著,再放到自己的貼身口袋裡。路上下了兩次大雨,又時而放晴,鄧太卻未受影響,不見疲態,她自豪地說:「我朝朝早做幾百吓運動,所以打麻雀坐幾粒鐘,腰骨都唔會痛。」她還補充說,昨天打牌贏了400元,非常開心,但打牌並非她的唯一嗜好,她還會每星期做義工,到老人院服務。
時至大約5時多,走著走著,到了灣仔港鐵站,終於見到陳健民,他們的街站設於港鐵站對出橋底,旁邊是高中生樂隊Boyz’ Reborn,正在高唱《撐起雨傘》。細黃伯和大黃伯都在街站,鄧太和他們打個招呼,趕緊將準備已久的1000元捐款塞到錢箱內。鄧太又牢牢握緊陳淑莊的手,她很疼愛陳淑莊,很佩服她身體看似弱不禁風,依然經常叫咪。細黃伯讓鄧太到街站幫忙,他要帶大黃伯找洗手間。鄧太當仁不讓,開始積極幫手籌款。

79天的傘運雖然已經結束兩年多,但鄧太不會忘記,她還說人生有三個堅持:「第一個是信教,13歲就領洗了;第二個堅持是我嫁老公,從一而終,第三個就是雨傘運動的堅持。」天主教信仰中的「十誡」讓她成為公義的信徒,但要堅持至今,其實很可能是小四的一篇課文《做》。鄧太將課文背誦出來,提醒記者一定要錄下來:
「做人就要做,要做馬上做,不會做學做,學會做快做,貧窮當然要做,富有也應要做,不要因困難而不做,亦不要因孤單而不做,從小做到老,越做越起勁,越做越進步。」鄧太很喜歡讀書,但因家境困難,13歲就要出來工作,她一直都感到很遺憾。13歲的她只能做「工廠妹」,但27歲就做了老闆娘,開了間五金舖做戒指首飾,48歲退休。八九六四時,她和很多香港人一樣,都去過集會,都流過很多眼淚。
她反覆說了4、5次:「我13歲做工廠,搵個三銀錢一日,27歲就做老闆。」但為的不是證明自己有多勤力或能幹,而是想說明「今時唔同往日」,以前勤力可以捱出頭,但今天沒幾個年輕人敢想像能買樓。
然而,今天與她同路的人,已經少了許多年輕的面孔,今年的七一遊行人數更創了新低。對於缺席的12間大專院校學生會,鄧太形容:「他們是枉讀書。你唔做就肯定唔得,你做就未必唔得,如果你自己都放棄就無得救。」她又補充:「我唔好約人打吓牌,嘆吓冷氣,或者我還有錢贏,我點解還要咁辛苦,汗流浹背、還要拿錢出去,為甚麼?正常就不關我事的,2047我都無眼睇啦,我都執了骨很耐。」
鄧太13歲受洗成為天主教徒,這對年輕的鄧太而言影響一生。雖然是媽媽促使她受洗,但她覺得,每當人生中遇到不如意的事時,耶穌都會聆聽她的禱告,所以她對自己的信仰很堅定,也很敬佩陳日君樞機。2014年,「佔中三子」籌備「622民間全民投票」,陳日君有份支持,這令鄧太覺得,陳日君比自己大12歲仍然身體力行走上街頭,毅行呼籲市民投票,自己沒有退縮的理由。直到傘運,她受年輕人所感動,為了支持年輕人而留守到最後一刻。
有人說現在的年輕人是「雨傘一代」,今天有誰在延續雨傘精神?或者,怎樣才算是雨傘精神?雨傘精神可以有統一定義嗎?沒有一個特定答案,但我們看到,雨傘一代,也包括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