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奕謙】
七月十四日，香港人還未從劉曉波病逝的哀悼中回過神來，又迎接了另一個震憾：高等法院裁定羅冠聰、梁國雄、劉小麗及姚松炎四名「立法會議員」宣誓無效，由宣誓當日起已經喪失議員資格。
但在過去九個月他們出席會議，向來做足功課，在大小議題上盡忠投票。現在才知道原來由第一天起已經不是立法會議員，甚至可能遭入稟討回大半年薪酬，豈非怪哉。
或者有人說他們玩大了，但其實也怪不了他們。四人在十月宣誓，一次或兩次完成，全部都得到監誓人確認，堂堂正正就任立法會議員。要怪，只能怪人大常委會在十一月七日釋法，令形勢一百八十度改變了。
法院DQ仗賴人大釋法
從高等法院的判詞來說，我們可以合理推斷，如果人大沒有釋法，四人不會喪失議席。事實上，甚至可以說釋法將議員宣誓的準則一下子改變了。看一看判詞第34段：
宣誓人如果被要求時拒絕或忽略作出立法會宣誓，他們在法律上即喪失資格不可出任議員或必須離職。就此而言，宣誓人如果有意不依照法定要求來宣誓，在法律上即被視作拒絕或忽略作出立法會宣誓。（拙譯）
法官在這段落中援引了四個文獻，分別是人大釋法、《宣誓及聲明條例》、《行政長官與律政司司長訴立法會主席案》的兩次裁決，亦即是梁頌恆與游蕙禎案的原訟法庭和上訴法庭裁決。
但先看《宣誓及聲明條例》，只謂拒絕或忽略宣誓會喪失資格，從來沒有指出宣誓不當等同拒絕宣誓。至於梁頌恆與游蕙禎案，原訟法庭曾經討論何之為拒絕（decline）或忽略宣誓，當中特別強調意圖，判詞第35段(1)這樣說：
「Decline」的日常和自然意思是拒絕或反對，與中譯詞「拒絕」的自然意思一致。考慮《宣誓及聲明條例》第21條，可見會有喪失資格此嚴重後果，此字詞意指的行為是有意圖拒絕或反對依照法律宣誓。（拙譯）
從三者來看，宣誓不當跟拒絕宣誓可以是兩回事，不直接等同。但到了人大釋法卻出現這個說法：
宣誓人故意宣讀與法定誓言不一致的誓言或者以任何不真誠、不莊重的方式宣誓，也屬於拒絕宣誓，所作宣誓無效，宣誓人即喪失就任該條所列相應公職的資格。
「花式」宣誓已見多年
但問題是，向來立法會以至法院都未必如此理解。因為在2004年《梁國雄訴立法會秘書案》（HCAL 112/2004）中，法庭雖然不是直接處理《宣誓及聲明條例》中喪失資格的問題，但法官肯定了梁國雄不可修改誓詞後，他並沒有因此被DQ，反而可以重新宣誓。梁國雄再唸誓詞時有停頓，在前後亦加上了其他字句，但獲監誓的立法會主席裁定為有效。
在釋法之前，宣讀不準確誓言如梁國雄者沒有被視作拒絕宣誓，黃毓民刻意聲量時而細小也可以。畢竟拒絕宣誓事關重大，會直接令一名經選舉合法產生的當選人失去議員資格。前車可鑑，即使有當選人在誓詞前後加入其他字句或宣讀之時斷斷續續，我們也可合理推想他們根本不會認為自己會被視作拒絕宣誓，沒有預料到會喪失資格。
法律要求的可預期性，是法治的重要一環。正如英國已故法官Tom Bingham曾在暢銷著作The Rule of Law中指出，一旦法律昨是今非，有法也會等如沒法可依，法治無從說起。
可惜去年立法會宣誓之後，人大釋法一下子改變了規則。更甚的是，早在1999年第一次釋法之後，最高法院已經在《劉港榕訴入境處處長案》中確認人大釋法具有追溯效力。所以，梁頌恆與游蕙禎案和今次高等法院的裁決中，同樣指出人大釋法中的宣誓新標準適用於釋法前的宣誓。如此一來，後來的釋法之前宣誓的四名議員反過來身陷險境。
應用三把尺值得高門檻
在今次的判詞中，法官逐一判斷羅冠聰、梁國雄、劉小麗及姚松炎四人是否拒絕宣誓。更具體來說，法官用了人大釋法的三把尺——不符法定誓言、不真誠、不莊重——來衡量。結果竟是全部不合格，泛民陣營也始料不及。
羅冠聰
「罪名」：不真誠
原因：宣誓前表示不會效忠極權，宣誓時將「國」字聲調提高
梁國雄
「罪名」：不莊重
原因：手持雨傘、叫喊口號、撕碎紙張
劉小麗
「罪名」：不真誠
原因：緩慢宣讀，逐字拆散，及後表示宣讀的是獨立字句而非誓言
姚松炎
「罪名」：不符法定誓言
原因：第一次宣誓在中間加入「爭取真普選」等字句，第二次誓言後加上
判詞多次強調，在四人如何解釋之外，法官更會看行為、態度及言詞，用一個客觀的方法判斷四人是否真誠和莊重。雖然判詞多達114次提及客觀，但有別於誓言內容那樣黑白分明，判斷一個人是否真誠和莊重始終涉及詮釋，所謂客觀只能盡量推測一般大眾作何想。聲調提高是否必然不真誠，叫喊口號又是否不莊重，實有斟酌空間。
立法會議員經民主選舉產生，直選的尤其得到民意授權。人大釋法將拒絕宣誓的解釋大幅修改了，加入了相對主觀的真誠和莊重作為條件，原本已經難以適從。要以之來剝奪當選人的資格，應用門檻值得較高，在衡量之時給予宣誓人寬容詮釋。
外國議會可彈性宣誓
對比不少外國議會，更可見香港宣誓規範之嚴。以英國為例，他們向來有人支持共和制，希望廢除王室，宣誓要效忠英女王之時有的人會交叉手指，象徵非真誠之言。剛過去的六月，下議院重選之後也有議員在誓言前先加聲明，表明自己效忠的是選民，接下來將要作的宣誓只是為了進入議會。當然，如果他們久久未開始唸法定誓言，又或者有出入的話，議長還是會請他們排到最後，待會重來一次，但總不會就此剝奪資格。
事實上，不少國家也有人對政體不滿，甚至鼓吹獨立，已可謂平常之事。除了英國的共和制和蘇格蘭獨立之外，加拿大也有魁人政團支持魁北克獨立。只要他們的理念得到認同，在國會大選之中贏得議席，唸足誓言一樣可以上任，哪怕平時的政見與之其實有衝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