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爸在文革時是一名紅衛兵，雖然他從未正式向我表明過，但我猜是這樣。
小時候我曾在老房子的抽屜裡，翻出來一塊紅衛兵的袖章和幾個毛澤東像章，他說這是他年輕時候戴過的，但每當我問他當時發生過什麼事情時，他就顧左右而言他，草草敷衍過去。
上的小學是一所就近入學的公立小學，班主任很年輕才二十幾歲，有一天上課時突然講起說她爸爸告訴她的事情。她家屬於富農，文革期間，她就住馬路對面，那裡仍然是一片農田，根據她的描述，經常有我家這一片區域的紅衛兵前去批鬥、騷擾她父母。至今仍清楚得記得，她說完那件事後之後，用帶輕蔑的語氣對我們說：「那些人中可能就有你們的父母。」那時候心中有疑惑，她為何要對我們說這些？
隨著慢慢成長，瞭解到與官方教科書中不同的文革。那些瘋狂的紅衛兵們，如何從文鬥變成了武鬥，從把人拖出來遊街，發展到不同派別搶劫軍火庫相互殺戮（弔詭的是，這兩派均聲稱效忠毛澤東）。偶爾與我父親政治觀點不同，激烈爭論，他指責「你們年輕人愛衝動，容易被人利用」時，我會（真的）衝動得反駁「那總比你們文革紅衛兵的時候好吧」。爭吵往往在此時中止，雙方都陷入了沉靜。事後回想，雖然自己沒有說錯，但總感覺不該這麼揭他們這一代人的傷疤。
一直沒有正式的官方統計數據說得清楚，文革中「紅衛兵」這個群體的人數是多少。但根據《天安門往事追蹤報告》（曹宏著，中央文獻出版社出版）一書記載，毛澤東接見過的紅衛兵就達上千萬。「紅衛兵」這一身份不是某一個人的，不是某一批人的，而是那時候大多數中國年輕人的身份符號。他們羞於啟齒，不願向同伴、向下一代回憶這段瘋狂的往事。他們希望這段歷史被人遺忘，彷彿沒有發生過。
反觀當今，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這一地球上給予人類的最高榮譽——因言獲罪，一直被囚禁到肝癌晚期，都不讓出國治療，最後「依家屬意願」海葬。水有毒土地有毒空氣有毒奶粉有毒；沒有呼籲言論自由的言論自由；不能看BBC、CNN；不能上YouTube、Facebook；私自翻牆是違反行為；因領導人肚子也很大就把卡通人物給禁了……
上海話裡有一個詞叫「坍台」，意思是讓人害臊、羞於啟齒。待到我們的孩子長大了，我們該如何向他們講述現在所處的時代及我們的角色？我們是否也會像我們的父輩一樣覺得「坍台」而羞於啟齒？我們口口聲聲說愛我們的孩子，交棒給下一代的社會卻是如此糟糕。
這真是一個讓中國人感到「坍台」的時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