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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坤記菜種行(下)——一粒菜種子的無遠弗屆


 

【撰文、訪問:鍾智豪、周思中、鄭家駒、劉海龍/圖: Kensa Hung】

引言

第一次到陳坤記,想買無染上抗真菌藥粉的菠菜種子。當時找遍粉嶺上水一帶菜種行均碰了一鼻子灰。經友人介紹,便到元朗陳坤記碰碰運氣。當時見到老闆陳國華:「已經很多人問過了,我想全香港都未必有。」菠菜種子不能本地留種,要由外地進口。

若批發商沒有訂貨,本地零售商也沒有貨源:「香港市場細,一隻四十呎長貨櫃的種子一年都賣不完。」批發商一般都把種子運到大陸賣:「幾百箱貨櫃(的貨),一日可以賣清。」染了藥粉的菠菜種子有較長的保質期,發芽率較高,所以市面上買到的,一般都是染藥的菠菜種子。買的人少,零售商自然不會跟大行要貨,大行也不會向生產商訂。

老闆陳國華提到,全盛時,元朗有九間菜種行,現時只剩三間。上世紀八十年代起,地產市道開始暢旺,部份菜種行家亦將地舖出租,租金收入比賣化肥、種子等還要多。以往肥料是一大包出售,現在因應家庭客需要,肥料農藥都是一小包、一小瓶。另外,蚯蚓肥、混合肥、黑土等林林種種有機肥料越來越多。以前,買貨的人都是老客戶,會知道種什麼、要什麼,怎樣用。現在來買貨的多是街客,而且要教他們怎樣種。

一間菜種行的營銷轉變,折射香港農業今昔,饒有深意。菜種行作為農資(農業用物資)生產商和農夫用家的中間人,與其說是一門生意,其實是香港農業一個關節點,牽連既深且廣,足見農業更且是關乎水土生態、管治方策、族群文化、庶民生滅、移民流徙以及資本無間流竄地方與全球的社會部門。陳老闆立足元朗大棠道一角這間菜種行,是看得到全局的人。

陳坤記店內一瓶瓶的菜種。

專題:陳坤記菜種行

陳坤記菜種行一個點 縱觀香港農業邊界(上)
陳坤記菜種行(中)——化肥菜和靚菜的分銷

一粒菜種子的無遠弗屆

陳國華說,做農資生意,菜種利錢最好,然後是蟲水,最後是肥料。賣的菜種粗略可分兩種,一是可留種,一是雜交種。可留種是子代的特徵維持不變,故可一代接一代翻種;雜交種再翻種,就變得「古靈精怪」,不宜留種。陳國華依稀記得菜種巿場到了1970年代才開始出現雜交種。

以元朗市場為例, 聽老前輩說約六七十年前,他們起初到香港之時,主要種禾、沙葛、番茄、梅菜、白菜也有。當年他們是自行留種。

農夫可以自行留種,菜種行的生意如何做起?

「留種要花很多時間,留到最後一步也可能失敗,那便斷種。如果好彩你有朋友保留這些種子,你或者可以再種。若無,那就真的斷種,什麼都沒有。」

留種有相當高的技術要求,天也有不測風雲,戰後社會需求本地蔬菜下,菜種公司的出現,在農民看來是一種合理的分工,分擔菜米斷種的風險。

那時候開始有菜種公司進駐香港,蔡興利、黃清河,是最大兩間。後來黃清河分拆成大地,德生兩間公司。兩間公司(蔡、黃)原先在廣州做生意,戰後遷移到香港,都是經營批發。他們在廣州經營時,是去圍村收菜米,沒有自己的田留種。

從這裡可以看到,菜種行留種,最初依靠的資材和技術都在民間。

到香港之後,菜種公司都是在大陸留種,到某個年代,就開始在台灣留,種子是自己帶過去的,那些叫子母種。當年他們在香港留了一小部份種子,再帶到台灣留,這是最初留種的過程。

菜種公司這種做法是在分散風險,產業越大,越不能失手。所以後來公司規模一路發展,到1989年後移民潮開始就到了澳洲。他們有自家的農地和農夫專門留種,後來,育種地點遍布大陸、台灣、澳洲、東南亞及西班牙。陳老闆說,他們不會只依賴一個地方留種,若遇到問題,就可能一無所有。菜種公司供應穩定,對習慣購種的農夫來說,構成了一種長期依存的關係。

筆者雖然會自行留種,也有跟農友交換種子。然而,也的確會有一種依靠心態,如果留種出了問題,菜種公司會是種子的後備來源。不過農友間自行留種和換種,有時會留出名不經傳的頂級靚菜種子。陳國華提到一個已經作古的元朗農夫梁伯:「他種的通菜真是無得頂呀,薄殼、節疏,真的很棒。阿伯的種是自己從廣州留過來的,他在近山背村那邊,那個地方現在都已經建了高樓了,好像叫采葉庭。他的菜很靚,他會在天光墟賣菜,車子都還沒有推到墟那邊,客人會跑過去跟他買!」

不過,戰後香港蔬菜農業大規模發展,農民自行留種,看來絲毫無損菜種公司生意。我們問到陳老闆,七十年代雜交種子出現後,菜種的生意是否更好了?

農夫留種的時間可以種兩批菜,以收益來說是不划算。雜交種子出現,對我們生意是沒有影響。耕種的過程上,對農夫來說,種子的價錢也是最卑微的。你找一個普通工人二百元一天,你二百元已經可以買一大包菜米回去。整個耕作成本上,人工第一、肥料第二,種子佔的比例只是很小。

因此雜交種子出現,菜種公司的生意來說,才是意義重大。陳老闆舉例說,某菜種公司曾經有一批品質很好的菜心種子,另外的行家買了這些種子自行留種。種子公司為了保障自己的巿場利益,就開始研發一個雜交種的方程式,翻種會走樣,行家也得物無所用。因此,雜交種的留種方程式,是最重要的商業秘密。

香港菜種公司發展雜交種,同時開拓遍布世界各地的自家育種農場。香港農業式微後,菜種公司本地的銷路大減,三者交織出來的結果倒是大規模的擴充。舉例說,陳國華提到,大地是很大的通菜種子供應商,東南亞賣的通菜米差不多全是來自大地。漸漸,香港的菜種公司成為有規模的農資生產企業,現在已經是整個大陸種子生意的一個批發龍頭,以前原本供應香港的種子,現在行銷全國。一點也不誇張的說,現時華人吃的菜,極有可能來自香港菜種公司的種子,包括我們香港人,每天吃著超過九成入口自大陸菜場的蔬菜。

但種子始終不是無中生有的,我們溯本追源,起碼知道今日內藏高度商業秘密的菜種,很大可能來自於廣州或香港的農村民間。假想我們就是一粒菜種子,由以前圍村一個農民手裏,經菜種公司收集,帶來到由政經大勢促成一場「蔬菜革命」的這個城巿。這個城巿的農業發達,建立起菜種公司穩扎發展的土壤,體驗著「資本無國界」的乘風破浪,越過高山越過谷,最後散播到各國異地的育種場、批發集散地以及規模巨大的單一種植工業式菜場。深埋在地上,種子確是有遷移的欲望,卻未必想得到,隨便一走便是半個地球,中間牽扯了一段半個世紀的香港農業興衰史。

而我很可能在大半個世紀前,只是圍村一個小農種過年中兩茬主糧稻作,在冬天合時令才間作一轉,由一代代祖先悉心選種承傳下來的一粒靚菜米,一直扎根一處,日月反復交替,忘了天地何時。

一粒菜種子無遠弗屆,不可小覷

接力,讓水再流田

筆者和同行訪問的朋友,習永續農法,陳老闆便教路昔日治病蟲的農人智慧:

「要治蟲,一個比較有機的方法,要不曬土,要不用水浸地,這些傳統方法很好。話說回頭,為什麼現在蟲害比較多呢?以前田地多,水從上田下田一直流下去;水好靚,水一流過田,什麼都沖走,現在不能做這個動作。你泵水浸水過格,電費也要交不少。這個環節做不來。這很好的,以前就是這樣水流田,就沖走了(蟲害)。」

從傳統浸田治蟲,我們還看到一村農夫在農地上的互相依存:農夫耕好自己一塊田,水流田,對其他田的農友都好。這裡舉一個反例,筆者在馬屎埔的田如遇大雨,浸田幾日水也不去,夏天瓜豆時有浸壞爛根。有加快去水的方法嗎?沒有。因為筆者一塊田的四周,差不多整條村都是地產商架起鐵絲網的囤積農地,生滿雜草,一田駁一田的水道淤塞,原本在田上一定會好好疏通水道的一村農夫都給趕走了,而你也不可能爬進去一一打理。一條農村的集體生命和社區人情,可以體現在一村農田水文的連繫。

我們提到,水塘興建會截斷農民的水源,在陳老闆看來,不是如此。他有不同客仔,分別是黃泥墩和小秀村的農友,都跟他說過,他們的村遇乾旱,打電話去水務局分區,他們便會派人開車上去把水閘打開,放水下來。水不再流田,他觀察到的原因是什麼呢?

破壞水源,就是有建築,有丁屋,堵塞了水路,把原有河道改變了,自然條水就不見了。

陳國華有這個觀察,源自多次重返不同鄉村的意外驚覺。把車賣掉,多年來再沒有送貨,沒有什麼特別事,已經很少去昔日常到的圍村。偶爾上到山上圍村,記憶裏那些一望無際的一級一級梯田,一片一片魚塘,依山開闢,村裏水靚的河仔,彷彿一剎那變成眼前的敗象,放眼布滿貨櫃維修場,河仔截斷,去到往往就是一聲:「乜咁樣㗎?」陳國華的貨車停駛了,香港的農業同時給阻截了,水不再流田。

阻截我們香港農業的那些大陸菜、丁屋、貨櫃場、地產囤地、河道改築成的洪渠等,合謀阻截的是一種想像:務農確是可以謀生的。農地失去了可以用來耕耘營生的觀念後,破壞以出售以囤積,貪婪便得到極大解放的機會。

陳老闆希望年輕人接力。

訪問到最後,我們問陳老闆:如何看菜種行的發展?

越賣越少!就看有沒有年青人接力。我希望你們接力,是希望有田給你們耕。

陳老闆的答案充滿矛盾的張力,的確,我們要復興農業,不是先擁有條件才去接力,而是先接力,條件才望可爭取,可以創造。這大概是當下向前展望可以有的最誠實的識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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