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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英文拼寫中文姓名的身份政治


                           

2016年12月底,三名香港少女在台灣旅遊時在水產市場偷取高檔海鮮,再躲入女廁進食,被捕定罪後遣送回港。事件令港人因她們的惡行蒙羞之餘,也因爲英文《南華早報》曾一度用漢語拼音拼寫她們的姓名,有人質疑她們是「扮港人」的內地人或新移民,而幾乎引起另一輪身份政治風波。幸而台灣媒體迅速查證,確認三人持香港特區護照入境,護照上的姓名用香港通行的廣東話拼音,而《南華早報》也於第一時間更正三人的英文姓名,避免了一場不必要的爭議[i]

歷史上,西方國家的學者、傳教士和華語世界各地的政府,都曾經花了很多功夫建立多個漢字拉丁拼音方法,但由於他們大都獨自工作,國際上也沒有統一的標準,所以不同的拼音方法在不同時空的流行程度各異。新聞工作者在用英文拼寫中文姓名時,有需要瞭解各地拼寫方法異同[ii]

從十九世紀末到二十世紀八十年代,英文刊物在拼寫中文姓名時,大都採用由英國外交家、漢學家威妥瑪(Thomas Francis Wade)創造的威妥瑪拼音法。根據這個拼音方法,毛澤東的拼法是Mao Tse-tung,鄧小平是Teng Hsiao-ping。1982年,國際標準化組織採納中國大陸制定的漢語拼音爲標準的漢字拉丁化方法。自此以後,漢語拼音逐漸取代威妥瑪拼音,毛澤東的拼法變成Mao Zedong,鄧小平變成Deng Xiaoping。在中國內地,學童從小就學習普通話和漢語拼音,所有官方證件,包括身份證和護照,都只會用漢語拼音的拼法。

在台灣,情況就不一樣了,學童從小學習的是中華民國在1918年頒佈的注音符號[iii]。問題是,注音符號的寫法獨特,如ㄅㄆㄇㄈ,仿如基本的漢子筆畫,在海外無人認識,不可能用在護照上。1928年頒佈了用羅馬字拼寫的國語羅馬字,但普及程度有限[iv]。多年來,很多人仍沿用威妥瑪拼法。1986年,注音符號以拉丁字母寫出,稱爲國語注音符號第二式;舊的注音符號稱國語注音符號第一式,以資識別。但由於台灣在國際上的影響力有限,加上漢語拼音已被定為國際標準,所以國音第二式始終沒有在台灣以外廣泛應用。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隨著台灣的政治民主化,採用哪一種拼音方法成爲一個政治議題。大體上,傾向兩岸一統的泛藍陣營倡議跟國際接軌,採用漢語拼音,而傾向台獨的泛綠陣營則主張採用通用拼音方法。通用拼音是根據台灣的通用標音系統、台語通用拼音和客語通用拼音三種方法制訂。採用通用拼音的理由,是它能適用於台灣流行的各種語言,包括國語、客語、閩南語、原住民語言。但論者認爲,實際用意是要和「中國大陸採用的漢語拼音有所區隔」[v]

2000年綠營的民進黨上台後,頒佈使用通用拼音,但國民黨主政的台北市政府沒有遵行。2008年藍營的國民黨執政,改用漢語拼音,但由民進黨控制的高雄市政府仍然堅持使用通用拼音。2016年民進黨再次取得政權,至今沒有在拼音方法上有新的舉措,但以哪一個方法拼寫漢字,在台灣仍然是個潛伏的政治議題。

基於歷史、政治和實際考慮,為避免爭議,台灣政府規定,民衆在申請護照時可以選擇自己喜愛的拼音方法。台灣外交部領事事務局的網頁,提供漢語拼音、通用拼音、國音第二式及威妥瑪拼音四種方法的對照表,「民衆可逐字任選其中一種拼音方式使用」[vi],但表末的附注則建議民衆使用漢語拼音[vii],而姓氏拼音應與親屬一致[viii]。大多數華人的姓名由三個漢字組成,「逐字任選」就是說每一個字可以用不同的方法拼寫。這個做法令人難以肯定台灣人姓名的英文拼法。

事實上,由於歷史原因,不少台灣領導人的姓名,更是用非正規或特殊的拼音方法拼寫的。例如前總統李登輝是Lee Teng-hui,姓氏用Lee,看似是香港的廣東話拼法,而不是台灣四個官方拼音方法都用的Li。另一前總統馬英九是Ma Ying-jeou,九的拼法在四個拼音方法都找不到,因爲它是國語羅馬字。現任總統蔡英文是Tsai Ing-wen,也是使用國語羅馬字拼法。在可見的將來,雖然漢語拼音有可能慢慢在台灣普及起來,尤其是在教授外籍人士漢語方面,但相信大部分台灣人不會用漢語拼音去拼寫自己的英文名字,因爲他們不想被誤認為是「大陸人」。

在香港,雖然香港政府有一套廣東話拼寫方法,但政府沒有規定市民必須使用[ix]。父母到入境事務處為剛出生的孩子辦理出生登記證明時,工作人員會根據這個方法為孩子的中文姓名建議一個英文拼法,如陳大文是Chan Tai Man,但父母有權不予採納,改用其他拼法,如Chen Dai-men。也有父母索性不用中文姓名的英文拼法,而為孩子起一個地道的英文姓名,如David。所以中文姓名是陳大文的孩子,英文姓名可以是David Chan。

早年從大陸來港的移民,所持的身份證明文件不一定寫上姓名的漢語拼音。抵港後,他們的香港身份證上的英文姓名拼法,大多由入境處職員用廣東話拼音拼寫,跟大部分在香港出生的港人無異。但近年來港的大陸移民,因爲證件上都有姓名的漢語拼音,這個漢語拼音姓名就順理成章地用在他們香港身份證上,無形中成爲他們在本土主義者眼中「不是香港人」的標簽。

在新加坡和馬來西亞,同一個字有很多不同的拼法,這是因爲相關拼音可能源自不同的華語方言,如閩南話、潮州話、海南話、客家話、廣東話等[x]。下表是根據維基百科多篇有關漢字拼寫方法文章的內容編製,旨在顯示幾個常用華人姓氏在不同地方的拼法。


由於上述的原因,用英文拼寫華人姓名時,需要謹記的是,除了中國大陸,其他華語社會都沒有規定必須使用某一個拼寫方法。所以千萬別以爲只要知道一個華人來自何地,就可以知道他的英文姓名的拼法。要正確拼寫一個華人的英文姓名,方法只有一個,就是問他本人。如果沒有機會問,應該參考官方刊物、網站,查證這個人實際使用的英文姓名。如果查不到,才根據他的背景,用他最可能使用的方法拼寫他的英文姓名,然後注明這是未能查證的譯音。

此外,雖然國際上已廣泛使用漢語拼音,但爲避免混肴,仍然繼續使用歷史人物通用多年的拼法。如國父孫中山,大多數英文刊物仍用Sun Yat Sen,這是他在生時廣泛使用的英文姓名,源自他其中一個中文姓名孫逸仙。在二十世紀叱吒風雲的國民黨領袖蔣介石,通用的英文拼法仍是Chiang Kai-shek。

用英文拼寫中文姓名時,也須注意什麽情況下用大寫和連字號(-)。中國政府頒佈的「中國人名漢語拼音字母拼寫規則」規定,用漢語拼音拼寫姓名,姓在前,名在後,姓和名的開頭字母用大寫,姓名之間用空格分開,而由兩個漢字組成的名字,寫成一個字。所以鄧小平是Deng Xiaoping。

在台灣,用通用拼音、國音第二式及威妥瑪拼音等方法拼寫姓名,通常要在組成名字的兩個字之間用連字號。如台灣政黨時代力量的主席黃國昌,他的英文拼法是 Huang Kuo-chang,Kuo和chang之間要用連字號,K用大寫,c用小寫。但民衆也可以選擇不用連字號。領事事務局的網站稱連字號為「短橫」,指它「係為便於名字斷音,易於辨識之用,倘外文名字之間不加短橫,本局亦尊重申請人意願,可於申請護照時免繕。」[xi]

在香港,廣東話拼音法習慣上不用連字號,所以陳大文是Chan Tai Man。但為了更加清楚顯示姓和名,本地英語報章近幾十年使用了連字號,Chan Tai Man寫成Chan Tai-man。如果這人也有個洋名John,就寫成John Chan Tai-man。國際媒體爲了方便,一般只寫John Chan。但由於John是個常用的姓名,而中文的姓氏不多,很多人都叫John Chan,有需要識別是哪一個,所以本地英語報章都在首次提及一個人時用他的全名,以區別 John Chan Tai-man不是John Chan Siu-man。部分女性,如立法會議員葉劉淑儀、特首林鄭月娥,前者的洋名是Regina、後者是Carrie,在婚後又加用夫姓,她們的英文全名寫法是Regina Ip Lau Shuk-yee 和Carrie Lam Cheng Yuet-ngor。

在新加坡和馬來西亞,英文姓名習慣上不用連字號,每一個字的開頭字母都用大寫,每個字之間用空格隔開。例如新加坡已故開國元老李光耀,他的英文拼法是Lee Kuan Yew,他的大兒子、現任總理李顯龍是Lee Hsien Loong。

華語世界各地各有自己的拼音方法和規矩,也導致姓名的英文拼法成爲劃分身份的標簽。準確無誤是新聞工作的第一守則,錯拼一個人的英文姓名除了是個基本錯誤外,也可能引發政治風波,新聞工作者不得不防;更不應隨便就一個人的名字造文章,導致歧視,有違新聞工作專業操守。

附註:

[i]-1【偷鮑港女】​指港人想切割 強稱三女大陸人 台灣《蘋果》:三人全居香港、持特區護照

[i]-2 Shellfish endeavour lands hungry Hong Kong trio in court after stealing seafood to eat in bathroom

[ii] 維基百科:中文拼音對照表

[iii] 維基百科:注意符號

[iv] 維基百科:國語羅馬字

[v] 李怡專欄:無聊爭議

[vi] 台灣護照外文姓名拼音參考

[vii] 台灣護照外文姓名拼音對照表

[viii] 台灣外交部領事事務局外文姓名中譯英系統

[ix] 維基百科香港政府粵語拼音

[x] Wikipedia:Chinese language romanisation in Singapore

[xi] 台灣外交部領事事務局外文姓名中譯英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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