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雨傘運動後,香港警察的形象,在不同政見者眼中有所不同,有人覺得警察像「慈母」一樣保護市民,也有人在網上質疑警方執法不公是「黑警」,早前的七警案更引起社會爭議。說起香港警察,警匪片為港產片的一大特色,八、九十年代,李修賢《公僕》、周潤發《英雄本色》,到近年劉德華《無間道》,都是香港人眼中的代表作。究竟歷年來港產警匪片中的警察角色,跟現實中的香港警察,形象上有何扣連與分別?
法國影評人、39歲的Arnaud Lanuque花了10年時間,特地從法國移居香港研究港產警匪片,他看了500至600齣戲,訪問了包括導演徐克在內約40位香港電影工作者,寫成了一本近600頁的法文書籍《Police Vs Syndicats du Crime: Les polars et films de triades dans le cinéma de Hong Kong(英譯Police Vs Syndicates of Crime: Hong Kong Cinema and Triads Movies)》,解構港產警匪片中,警察形象和不同時代香港社會的關係。

Arnaud本來在法國的執達事務處 (Bailiff Office)工作,工作與電影完全無關。五年前,他為了寫書可以在香港做訪問、翻查電影資料,決定移居香港,現於法國領事館任職文化、教育及科技部行政主任,「當然我也喜歡香港和這裡的文化。」他與香港電影結緣的契機,是2000年法國出版了一個名為《HK Videos》的影片合集,內有徐克、成龍、李連杰等人的多套動作片。當時Arnaud第一次看港產片就被電影緊張的節奏、千變萬化的劇情吸引。相比起荷里活電影,港產片非常注重動作設計,而且劇情常常有驚喜。之後他開始看更多的港產片,笑片、劇情片、動作片都會看,不過因為他聽不懂廣東話,有時不明白周星馳的笑話。
除了看電影,他也嘗試為一個講述香港電影的英文網站寫影評及電影分析。Arnaud說,2000年初,法國曾經有過一段香港電影熱潮。不過,在法國有關港產片的書籍很少,而且很多都只分析港產片的拍攝手法。Arnaud一直認為,分析電影要結合時代和社會背景,才可以得到更有意義的詮釋,「當時法國市面上的書都很參差,我認為我可以做得更好。」所以,2006年時他萌生了寫一本有關港產片書籍的念頭,「通常大家都只記得大製作,但其實有很多規模較小的電影都值得大家注意。」他希望著作可以肯定一些滄海遺珠的香港電影。

「我一開始的想法很瘋狂,想寫一本港產片的『百科全書』,不過我發現要花太多時間了!」他笑道。於是他就從云云電影中,選擇了自己首次接觸港產片的類別「警匪片」入手。他在書中把警匪片分為臥底片、黑社會片等,再分析電影及不同時代社會背景的變遷。他共看了500至600套電影,又訪問電影工作者例如徐克、林嶺東,為了超越過往有關港產片的法語書,Arnaud更要拾起香港歷史書,從新認識這個城市。
Arnaud發現,1974年廉政公署成立,是港產警匪片的第一個分水嶺。80年代前,電影中的警察通常與「貪污」扯上關係。當中的代表作就是1975年吳思遠導演,熊德誠、凌漢等主演的《廉政風暴》,戲中描寫警匪同流合污的黑幕,警察欺壓平民、召妓後不付錢,其中一幕是探長公然在警署內分黑錢。《廉政風暴》是改編自1973年轟動全港的葛柏案,葛柏是香港皇家警察的總警司,多年來濫用職權斂財,令到警方對他進行內部調查。葛柏後來潛逃英國,但事件引起大批市民上街要求引渡他返港受審。最後葛柏逃不過輿論壓力,引渡返港被判貪污罪名成立,入獄4年。這宗案件促成了廉政公署於1974年成立。


到了80年代,李修賢成為警匪片的代表人物,甚至帶給他「李sir」之名。Arnaud留意到,李修賢演出的電影中,警察的形象都非常正面,例如1985年李修賢奪得金像獎影帝的《公僕》中,他飾演的阿B是一個英明神勇,為人正直的警察,對同僚又有情有義。他認為這個現象是因為廉政公署成立後大力打貪,令警察在市民心目中形象大大改善。


另一個分水嶺,Arnaud說:「六四事件為警匪片帶來很大的轉變。」他以1994年由陳嘉上執導的《飛虎雄心》為例,戲中寫香港飛虎隊接受英國的特種空勤團訓練,後來在一次非常危險的軍火案中保護市民。王敏德飾演英籍教官大石,在戲中主要講英文,嚴厲訓練警員成為飛虎隊的精英。王敏德在戲中形象英勇,最後甚至在任務中犧牲,是很有正義感的角色。Arnaud分析,六四後香港人心惶惶,香港人害怕中國大陸的打壓,所以產生了對英國政府的依賴,希望英方在回歸談判上保護香港,「戲中的飛虎隊,象徵了英國留給香港最好的禮物。」

Arnaud認為,港產片中警察角色正面的現象,持續了一段時間。回歸後,警匪片分成兩大分類:一是高成本製作配以重量級卡士,例如2004年成龍演出的《新警察故事》;第二就是以低成本製作的警匪片,內容比較另類及邊緣化。
在Arnaud眼中,第一類比較公式,而且與荷里活電影相似。第二類的電影中,警察形象相對較為黑暗。例如在1998年的《暗花》中,梁朝偉飾演一個與黑道有交往的警察,正邪界線模糊。
回歸後,警匪片代表作是《無間道》,當中的警察角色亦正亦邪。Arnaud指出,現時香港電影注重內地市場,而內地對電影的審查嚴謹。《無間道》曾經因為劉德華飾演的奸角最後消遙法外,不符合「邪不能勝正」,故內地版的結局遭到刪改。為了可以順利在內地上映,警匪片中警察的形象要正面,因此劇情就會變得大同小異,編劇未能在警察角色上發揮創意。Arnaud認為,這是很難打破的規則。
近年警隊形象低落,今年5月港大民調中,警隊在本港9個紀律部隊及駐港解放軍的民望數字中,排行最尾。那麼,現實中警察的形象,有沒有在近年的港產電影中反映出來?「沒有,我也覺得很驚訝,竟然沒有。」Arnaud回答這問題時瞪大了眼睛,「你看最近劉德華演出的《折彈專家》,他的形象仍然是非常英勇,但老實說,我覺得這個形象已經不合時了。」Arnaud留意到,愈高成本的電影,警察形象都愈正面。
他分析,港產片產量由90年代的高峰,產量年約200套電影,跌至2016年只有61部。他分析,以前產量高,電影內容可以較快捉緊社會脈搏,但電影產量少、製作時間長,電影即使反映社會,內容也會出現滯後。
他說,在某些人心目中的警察負面形象,或有一天會在電影中反映出來,不過香港警匪片能否像以前一樣,反映社會現象,他坦言自己一點也不樂觀,「通常警匪片都要很高的成本,要有資金,劇情就不可以過界。」如果要在電影中反映出社會一些人對警察的不滿,就只可以透過低成本製作,因為大公司未必會注資拍比較敏感的題材。
花10年時間、看了數百部港產警匪片,記者問Arnaud會悶嗎?他搖搖頭說:「整個過程就像是在一堆沙中找出寶石,但是很累的。」不過每次遇上一部精彩的電影,他就覺得之前所花的時間都值得。Arnaud看畢由50年代到現在的港產警匪片,坦言近年的作品都開始公式化,「每次都一定是有3個重要的動作場面,分佈在電影開首、中間及結尾。」而且他認為警匪片中的演員沒有新面孔,「我當然和大家一樣喜歡劉德華,但不可能永遠都只有他飾演警察!」當初吸引Arnaud是香港電影那充滿驚喜的節奏,但他有感那自由的氣息,已經逐漸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