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傳媒宣布賣《壹週刊》後,「堆填區」一片愁雲慘霧,《壹週刊》總編輯黃麗裳連日來以淚洗面,集團非執行主席葉一堅亦在Facebook嘆「情何以堪」。1990年開始跟黎智英打江山、曾任《壹週刊》市場及營業總監及《蘋果日報》行政總裁的何國輝,此時腦海冒起一個疑問:「我哋有冇檢討過,《壹週刊》點解死?」
曾經一手一腳創立壹傳媒的何國輝,回望離開17年的公司,向眾新聞記者回憶昔日的《壹週刊》精神,對照今日賣盤死因。

八九六四後,黎智英有意搞雜誌,當時才31歲、正於盛世廣告任職Associate Media Director的何國輝(Morris Ho),經同事潘啟迪及鄭經翰推薦給黎,負責sales and marketing。此後的十年,何國輝跟著黎智英開山劈石,由零開始建立起壹傳媒王國。《壹週刊》、《壹本便利》、《蘋果日報》、《忽然一週》、《飲食男女》……還有一早被遺忘的《賽馬天下》及《教師世界》,何國輝都有份籌辦。
何國輝當年率先用廣告人思維搞報刊,對傳媒行業造成天翻地覆的轉變,壹傳媒刊物的銷量屢創高峰,外界稱他為「魔童」、「神童輝」。何國輝曾經被視為黎智英的心腹智囊、壹傳媒的「橋王」,甚至有「小肥佬黎」的外號,但他自言不懂看人眉頭眼額,向來得罪人多,在壹集團時會頂撞老細,曾與黎智英吵得面紅耳熱,「佢(黎智英)成日話我最叻黑口黑面。到我走嗰陣,佢話我好真。」
何國輝記得,創業階段的黎智英,是個禮賢下士的老闆,肯聽意見,願意下放權力。何憶述,當年他負責為《壹週刊》找發行商時,某間為鄭經翰發行雜誌的公司,周圍跟人宣稱幫黎智英做發行,何國輝約對方飲茶,問發行的細節,對方只回應道:「你唔使(問)㗎喇,你老細搵咗我,你俾我得㗎喇,我搞得掂。」他聽到一頭冒水,再找其他發行商洽商,最終認為德強記最合適,便找黎智英談,「黎智英話,由你決定㗎,你搵啦。你睇到佢當時係將權力下放。」

90年3月15日出版的《壹週刊》創刊號,以許冠文「我想做總統」為封面故事,令大眾留下深刻的印象,但教何國輝難忘的卻是1月的試刊號,「嗰期封面講香港機場,題目大約係『陰霾下的XXX』,嗰本出到嚟,死人冧樓咁,好灰㗎。我哋準備咗好耐,個個諗住呢啲最掂,但黎智英睇完,直情係受到好大打擊咁樣,唔得,一定要推遲。」何國輝指,當時大家已經「熱晒身」,如箭在弦,若推遲必定動搖軍心,大伙兒於是一起去找黎智英理論,黎見群情洶湧,便批准如期出街。
到95年創辦《蘋果日報》,何國輝與黎智英又有意見分歧。當時他計劃推出《蘋果》報頭換印聖安娜65折餅卡,「聖安娜(餅卡)一般有75折,最低去到7折。7折只會閃一閃,所以7折嗰陣啲人就走晒去買,買定幾廿打,結婚嗰啲仲買得多。如果我剪咗報頭用65折換,咁就個個都揸住個報頭,發達啦!」但黎智英認為換餅卡不方便,應該憑報頭直接換西餅,「我同佢撐到好行,佢係好堅持,但我更加堅持。」計劃最終按照何國輝的意思進行,成功引起社會哄動,「成個marketing campaign只係用六十幾萬咋嘛,已經搞到成個香港反轉。」
何國輝又記得兩件小事。早期黎智英為吸納人才,以高於市價兩成的薪金請人,又想出了很多員工福利,包括找來太古城一間上海菜餐廳為員工準備飯盒。某日黎智英吃飯盒時,發現自己盒飯的雞肉特別靚、份量特別多,跟員工飯盒不同,黎一怒之下炒了那餐廳,「你當時擦黎智英鞋,係冇用嘅。」
那時還有個tea lady為伙記準備水果、茶點,試過買來菠蘿包,員工吃得津津有味,卻弄得辦公室一地麵包碎,惹怒了當時公司的「財爺」郭漢基。何國輝憶述:「Peter Kok(郭漢基洋名)媽媽聲,話唔好再買。黎智英就話,菠蘿包啲伙記最鍾意食,你咪叫佢哋食得小心啲囉,就捉住Peter Kok鬧。佢曾經係好人性(化),員工覺得咁唔係幾啱,佢第一個走出嚟指正你,佢會聽同事講嘢。」
何國輝指,黎智英曾經「好generous」,將報刊兩成盈利拿出來分給伙記,員工每月分紅,一年出到17、18個月糧。「黎智英最驚係咩呢?佢嗰陣時講呀,係嗰陣時,佢話,最驚一起身啲伙記走晒。呢個係創業階段。」

當年的黎智英會聽員工的意見,同時要求員工跟他一起聽市場的意見。已故中大工商管理學院教授梁覺早年曾為《壹週刊》、《蘋果日報》搞focus group,找到來自各階層的市民做小組討論,分析讀者意見。黎智英又請了林振強評書,林讀完一期《壹週刊》,就在雜誌上寫下意見,然後fax給黎智英、何國輝,另有同事將林的意見影印,確保開鋤書會時每人有一份。何國輝指,梁覺的focus group、林振強的意見,加上內部的鋤書會,有三個方面做quality control,「可以將編輯同讀者嘅距離拉到最近」。
「黎智英成日都講,放低你嘅包袱,learn from mistakes,聽個市場講,揸住呢3個大方向嚟管理、運作間公司。」何國輝舉例稱,94年鄭經翰遇襲,《壹週刊》以此為封面故事,但封面照片將鄭經翰面部瘀傷加工,《壹週刊》因而受到猛烈批評,黎智英出來認錯,親身示範有錯即改。後來發生「陳健康事件」,《蘋果日報》亦在頭版刊登全版道歉啟示。
「朝頭早講,朝頭早改,唔係等下晝㗎。最重要係,改嗰個成本,係黎智英俾㗎嘛。有個人不斷俾錢交學費,大家點解唔改?At least當時我哋呢班人係好相信呢個運作,所以基本上唔使點管,公司會愈行愈好。」
何國輝見證壹傳媒風山水起的第一個十年,2000年決定離開。他稱,當時與壹傳媒「和平分手」,不到一年後更應黎智英邀請回巢,為台灣《壹週刊》搞了一輪宣傳,黎請他留台發展壹電視,惟他對電視興趣不大,2001年底再次離開壹傳媒,自此沒有回頭。
何國輝離開後,壹傳媒相繼有8名高層離職。當時有報導指,他們9人一年人工超過8位數字。「以前係集體領導,之後可以話係黎生領導。」記者問,為何多名開國功臣在一年內陸續離開?何國輝欲言又止:「呢個唔係一個有組織嘅安排。每個人都有佢個故事。我第一次走,已經係覺得工作到盡頭,喺壹傳媒拎到工作嘅滿足感去到盡頭,亦都係時間換個環境,或者再抖一抖,睇番點樣再行上去。」
他其後轉投過星島、電盈PCCW Media及信報,08年入股鄭經翰牽頭的雄濤廣播(後易名為DBC),12年再與林旭華、鄭經翰等人創辦網絡媒體D100,大半生在傳媒界打滾。
如今何國輝以前朝臣子的身份看壹傳媒賣盤,他直指《壹週刊》是死於「國王的新衣」,敢於說真話的小孩子不見了。「我想攞番《壹週刊》精神(出來),我哋learn from我哋嘅mistakes。好可惜,而家講《壹週刊》mistakes嘅人,得我一個,其他人走晒去邊?」國王也有責任?「係,佢個管理方法就係,最終佢要自己揸住晒所有嘢。」
「佢其實係毛澤東嚟㗎。開頭打江山嘅時候,(權力)就俾晒伙記;到攞到天下嘅時候,有反對聲音嗰啲走晒㗎喇。留喺度嗰啲,留得咁耐,梗係講啲嘢啱佢聽啦。」
何國輝批評,黎智英太相信市場佔有率,「就係大台心理,同TVB冇分別。」
「當互聯網出嘅時候,你冇跟到或者跟得唔夠,你咪甩囉。一甩嗰陣,最大嗰舊互聯網咪將你整死囉。我覺得呢個係好自然嘅市場定律。」他指,《Washington Post》、《New York Times》轉型成功,是因為有熟悉編採的IT人才進行改革,但壹傳媒遲遲沒有行到這一步。
「而家打風,你喺窗口貼膠紙,係咁兒擋一擋雨。但係個風好大,點都將你間屋吹冧啦,唔係你修補間屋嘅問題,係你要重新睇個定位,呢樣有冇(做)呢?究竟《壹週刊》個空間定位喺邊度?」
何國輝續稱,當Amazon出現,Macy's、Sears等大型百貨公司相續倒下,正如Facebook等社交媒體冒起,衝擊傳統報刊。「點解Amazon會賣贏?其實係佢個IT、AI,你入到嚟本來(想)買一樣嘢,點知埋單時買多咗幾樣嘢。係喎,呢啲嘢啱我用,呢本書同其他書我都想買,不如一齊買埋,買多幾本又唔使郵費,Amazon提供好多incentive俾你。」
「Amazon係retail,我哋當佢(賣)content咁睇,作為一間傳媒,點樣learn from Amazon嚟令自己survive呢?你睇吓Next,佢仲用緊key word tag,大佬,key word tag係石器時代㗎喇。」
「將啲內容用數碼嘅format放上app或網站,呢啲叫數碼化咩?」何國輝指,現時網站、App的定位已經改變,媒體要懂得借助social media,將內容傳播得更遠、接觸更多讀者。《New York Times》2014年已經請Growth Editor分析數據,再制定策略,針對性地回應讀者的需求。「做呢啲當然(內容)量要夠,你壹傳媒嘅條件係夠㗎嘛,你做咁多內容。」
壹傳媒受政治打壓、被抽廣告,但何國輝並不認為這些是致命傷。「我怕咩俾人封殺?你黎智英都講,互聯網係liberate人類嘅資訊自由、資訊流通㗎嘛,亦都liberate你from大財團嘅封殺㗎嘛。」
「佢嗰時成日鬧我哋:『你班友唔好咁自滿啦。』Complacent,係佢開會最常用嘅一個字。變,係佢成日講嘅。Action before you think,又係佢講嘅。Learn from your mistakes,係佢成日講嘅。呢啲字,喺邊一年全部消失晒、唔再存在呢?」


何國輝小檔案
1984年:從加拿大回港,加入邵氏做製片,其後投身廣告界,盛世廣告Associate Media Director
1990年:任《壹週刊》市場及營業總監
1995年:任《蘋果日報》行政總裁
2000年:離開壹傳媒,其後回巢參與台灣《壹週刊》的籌辦工作
2001年:再次離開壹傳媒
2002年:任泛華集團控股有限公司(1105)執行董事、泛華雜誌集團行政總裁,專責監督星島集團雜誌出版業務,包括《東Touch》、《電腦廣場》、《Jet》等
2004年:離開星島集團
2005年:加盟電盈,任新部門PCCW Media董事總經理
2006年:離開電盈,全權代表李澤楷洽購《信報》,其後任《信報》董事
2008年:入股雄濤廣播,辭任《信報》職位後,任香港數碼廣播行政總裁
2012年:與林旭華、鄭經翰等人成立數碼電台D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