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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恩威編導新一輯「東宮西宮」:為警察平反


 

自2003年演出的政治舞台劇「東宮西宮」,即將於8月上旬演出第14集「警察不見了」。提起此劇,很多人會先想起陳淑莊,但今集和之前幾集一樣都沒有她,「東宮西宮」編劇及導演胡恩威,對陳淑莊原來有些看法。

陳淑莊曾8次參演「東宮西宮」,2004年的一次因演繹黃毓民的激動言論而有「Miss 嘟」之稱,一度成為社會熱話。直到2013年,她演出第10集「悲慘世界香港」後,便不再參演,她曾在訪問中指「緣份係咁多。」因著早年演「東宮西宮」,陳淑莊認識了公民黨余若薇之後晉身政壇。胡恩威看著陳淑莊從戲裡走到戲外,不禁想:「她做了這麼多年『東宮西宮』,對她都沒有影響,她是變了一個政治明星而已。」

胡恩威經常以文化評論人身份,對政府、政策、政治生態等發表意見。他稱,2013年後每次「東宮西宮」的演出都有找陳淑莊,只是陳淑莊說不做:「可能對於Tanya(陳淑莊)來說,她那時沒有那麼多包袱,之後公民黨賞識她,捧明星一樣,現在做了明星,可能就不想做這些真實的喜劇。」

陳淑莊沒有回到「東宮西宮」的舞台,胡恩威說是小事一樁,他卻有留意陳淑莊在另一舞台上的表現:「做不做戲是小事,但我覺得很多文化政策相關問題,她不理,是很不負責任的行為,例如講故宮,她完全是亂講的。不同意沒有問題,但功課要做足,你是來自劇場界,不是來自街市。」他批評政府在西九文化區的發展計劃超支二百多億,但在立法會卻沒有人質問政府,那麼胡恩威又可有找過陳淑莊?「聯絡(陳淑莊)都沒有用,她都是敷衍我,她都不是真正想改變社會。」

記者在訪問胡恩威後致電陳淑莊,對於胡恩威的言論,她表示:「那麼這個是他的observation(觀察),我不會批評別人的意見,或在別人的意見上再加意見。」她指自己只會提供事實,即擔任區議員或立法會議員,並不影響她參演與否。2009年,她擔任中西區區議員及立法會議員,趁立法會休會期間,參演了「東宮西宮8之西九龍珠」,但她沒有透露與胡恩威之間的恩怨。

2004年「東宮西宮 - 開咪封咪」劇照,左一為陳淑莊。進念照片

沒有政治人陳淑莊,「東宮西宮」最新的一集又想說什麼?

胡恩威對文化政策、政治體制的了解多意見也多,劇場對他而言是闡述個人想法的一個平台。這次的「東宮西宮 - 警察不見了」取材自三年前的雨傘運動。胡恩威認為:「因為雨傘(距今)隔了幾年,我覺得應該有個距離、正常地看一件事,那次雨傘最大的⋯⋯其中一個情況,整個社會對警察有一個不好的印象,而這個不好的印象,隔了這麼多年,我們怎樣看呢?或者雨傘這件事,警察扮演了甚麼角色?」

他很強調警察是執法者,認為執法是法治當中最重要的部分,所以這次會從執法者的訓練、責任、歷史等多方面探討。胡恩威又透露對於「警察不見了」的想像:「如果香港冇警察的話!咁就無需要有法治!咁如果香港真係無咗法治,警察嘅角色又係咩呢?」宣傳海報寫上「為警察平反」,看來是想為警察洗脫負面形象,讓社會了解警察角色之重要。

這次「東宮西宮」的宣傳海報寫着「律師攪佔中,法治變政治」、「泛民偷食差人當災」、「自由是紀律提煉出來的」,還有一句「為警察平反」,這些句子令人大概想到為何沒有陳淑莊。這一集的「東宮西宮」難道變成了「維穩show」?胡恩威回應:「大家都可能要去分析吓究竟呢幾年發生咩事,可能大家太多label標籤。」

2014年,「東宮西宮11之搵鬼做特首」是在「928」警方施放87枚催淚彈後幾天上演,內容略有提到傘運。演員陳浩峰唱出改編歌詞:「面上繫上保鮮紙,眼罩也隨行吧,縮骨遮不放下,抵擋警察清場,一聲催淚炮已放,熱淚面上落下。」隨後在經典橋段「四重奏」(即由4人輪流讀出對白),亦有提及警方施放催淚彈。

胡恩威回憶當年傘運期間的演出:「我當時的感受不在戲劇,劇場內的戲劇性沒有,戲劇性在出面,我們都是給一些分析給大家⋯⋯但我覺得雨傘時,我那時都沒有做得很情緒化。」現實比劇場更具戲劇性,胡恩威強調的是「不情緒化」,希望理性看待事情。9月27日,學民思潮重奪「公民廣場」,他在個人Facebook寫:「⋯⋯差佬咁打人我睇到都好激氣;但係你班做頭既咁玩;咪邊緣化自己;對於爭取民主係無好處。」

2014年9月29日,他在個人Facebook分享一段新聞片段,並於帖文引述片段內警察的說話:「我們是執法者,不是立法者,我們心裡都有其他的說話,但香港警察執行上司的法例是很基本的要求,希望大家可以互相體諒、互相尊重。」如今,傘運過去近三年,他想要透過「東宮西宮」這樣一個公民教育政治通識喜劇,希望社會冷靜下來後,再思考警察作為執法者的角色。

8月上旬上演「東宮西宮 - 警察不見了」的宣傳海報。進念照片

今年49歲的胡恩威,中學時期已經愛上話劇,最喜歡80年代由鍾景輝執導、尚明輝和萬梓良主演的「莫扎特之死」。胡恩威的父母在油尖旺區開精品店,他要幫忙做跑腿往來舖頭與做戒指的工場,他年少時沿著彌敦道走,留意每一幢建築物,漸漸迷上了看樓,最後決定到香港大學唸建築系。1988年,進念二十面體創辦人榮念曾,一次到港大主持講座,觸發他加入進念,參與裝置藝術及舞台表演。在修讀建築的過程當中,他發現建築師所能發揮的空間很小,往往受環境及權力所限,但舞台正好提供了發揮空間,所以他當時已決定不會考建築師牌照。

胡恩威初踏入社會時,並非直接埋首舞台,而是freelance做室內設計兼判頭,自行找水電工人、泥水工人做裝修,用賺來的錢「供養」他走藝術路。後來,他覺得做裝修要受氣,劇場才是他的依歸。由於家庭環境尚可,令他有條件專注藝術,不用為生計放棄理想。現在,他是進念的聯合藝術總監暨行政總裁,另一位藝術總監正是榮念曾。

在投身藝術的同時,胡恩威也關注文化政策,曾參選市政局但落選。他在2001年與梁文道創辦牛棚書院、文化雜誌《E+E》,又在2006年獲委任為西九龍文娛藝術區核心文化藝術設施諮詢委員會,轄下之表演藝術與旅遊小組的成員,及公共廣播服務檢討委員會成員;2007年編著了《西九藍圖》,提及應於西九興建故宮博物館,建議早過林鄭。西九故宮早前引起爭議,林鄭今年初在立法會曾引述胡恩威的意見,指:「要諮詢和研究的是如何把香港故宮文化館建好;如何把香港故宮文化博物館變得深入民心,令香港變成一個更愛文化藝術的社會」。胡恩威在2009年又獲委任為香港經濟機遇委員會成員;2013年獲委任為港台文化合作委員會委員。

胡恩威獲委任公職,大多發生在曾蔭權做特首的年代,坊間有人因此覺得他是建制派。胡恩威回應:「沒有的,他們太不了解建制。坐那些委員會,其實是你講他們不聽。」所以他覺得自己沒有在建制裡摻一腳?「那個不是真,那個委員會是政府用來做保護色而已,不是full-time(全職)的沒有用。只是建制讓我參與了一些討論,但不等於我入了建制,那些人這樣說,但對我來說無所謂,那些人弱智才這樣講。」

他不認為自己是建制派,那麼他對民主派有何意見?「立法會最大的問題,是沒有人真的想改變社會,只是希望政府更加衰。泛民的問題,就是一直玩這個角色,好像RPG game(角色扮演遊戲),他們超越不了那個mode(模式),成日講爭取,為甚麼不主動。」他又謂香港沒有政黨,只有利益集團,因為他覺得政黨應從事政策研究。

說到底,胡恩威是一個有什麼政治立場的人?很多人都摸不清。

胡恩威的進念二十面體辦公室,會議室牆上貼滿海報和照片。莊曉彤攝

胡恩威說話時會夾雜一些較為「粗鄙」的字眼,可能這也是他被塑造成「憤怒的文化人」的原因。訪問在進念位於上環的辦公室進行,辦公室與一個籃球場的面積相若,會議室一張檯、旁邊坐六個人就滿了。包括胡恩威在內的4個人在小房間內開會,大部分時間都是胡恩威在說話,明顯比其他人大聲,但大聲不代表憤怒,只是偶爾聽到他說:「不可以這個咁短,那個咁『那』長,應該要差不多。」散會後,與會者離開會議室,一個頭髮蓬鬆蜷曲的男子向記者打招呼,身穿黑色短袖T-shirt、黑色長褲,圓圓的臉上架著黑色圓框眼鏡,全黑造形顯出髮絲並不那麼黑,而是深灰,隱約透露了他的年齡。他,就是胡恩威。

記者進入會議室,檯上放了一碟墨、一支毛筆,以及紙上幾個不知有何關聯的詞匯,像是「正念」、「東京」,胡恩威甫坐下又寫了一個「藝」字。他說話時總愛變換坐姿,一時俯前、一時靠後,有時執起筆卻沒有要寫字的意思,似是雙手總要找些事做。

他是一個很玄的人,很難捉得透。

他覺得「憤怒的文化人」是傳媒給他塑造出來的形象,但在他自己的眼中,文化人也是常人,你講的他也可以講,你做的他也可以做,搞藝術不是「離地」,不是孤芳自賞。他如此形容劇場:「個燈要真的打出來、個聲要真的出到來,搞劇場是一件很踏實的事,劇場是真的!」「東宮西宮」當年是取材自現實,荒誕的政治與社會,成了胡恩威與林奕華最初的創作泉源。

2003年,胡恩威與林奕華編導了「東宮西宮」系列第一集「2046特首不見了」,反應熱烈,風頭一時無兩,同年上演第二集「問責制唔制」。「東宮西宮」成為了香港具代表性的政治舞台劇,在過去14年,「東宮西宮」曾經就不同社會議題作出諷刺批判。2003年環繞SARS、問責制;2004年回應電台主持被封咪、2005年直指西九規劃成了地產項目,這幾集主要都是針對單一社會議題。不少情節深入民心,例如2005年的「西九龍皇帝」陳淑莊聲演政府公眾諮詢熱線的電話錄音,以搞笑台詞表達政府進行假諮詢,市民只能選擇「支持」、「同意」、「贊成」、「不反對」西九文化區單一招標等,如要選擇反對單一招標,則需按一連串難以記著的數字。

同年的表演,更吸引到高官捧場,包括時任特首曾蔭權、時任財爺曾俊華等。有報導指,台上演員表達西九龍淪為地產項目時,台下的「煲呔」一直目無表情,倒是「鬍鬚曾」笑得開懷。

2007年起,林奕華不再參與,由胡恩威單獨編導的「東宮西宮」,既觸及宏觀概念,亦會探討政策,例如法治、公務員制度,亦有指港人品味膚淺,庸俗文化主導社會。選材不再是當下社會熱議的事件,沒有反高鐵、沒有反國教,而是探討與中國融合、香港人的品味等。

台灣有人研究了首10集「東宮西宮」如何呈現香港社會,指沒有了林奕華的「東宮西宮」,只有胡恩威的個人發想,而不是社會議題本身,加上這系列劇場「沒有故事,只有敘事」的模式,更令演員成了胡恩威的代言人。胡恩威自己比較前後的不同認為:「我自己做,比較集中講政策,或比較用教育的角度看劇場,Edward(林奕華)那時就比較著重觀眾的反應或娛樂的效果,我亦都覺得沒有問題,不過是人人有不同的創作取向。」這也是他沒有再與林奕華合作編導「東宮西宮」的原因,「我不是要做有很多人接受的東西,可能他跟我合作又未必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如今要胡恩威回想當年編導第一集「東宮西宮」,他覺得:「社會退化得好緊要,現在比03年差多了,因為整個社會散了,是我們自己整散自己⋯⋯我覺得香港現在最大的是觀念問題,香港人每一個人要回到正念。SARS之後幾年,人們是正念多了,因為租金又不貴,好多人搞小企業,很多人做自己想做的東西又做到啦。」然後,他又開始評論政策問題,例如自由行和租金管制,滔滔不絕。至於他提及的「正念」,是指專注做好一件事,不作他想,他自覺隨著年紀漸長,對「正念」的體會越來越深,亦認為做「東宮西宮」一直都是很「正念」。

胡恩威重視自己的訊息如何透過劇場發出,他就是要透過「東宮西宮」,表達一些他覺得「正常但很少講」的觀點,他認為大家要用正常的角度看社會,才能解決社會問題。但甚麼是「正常」?他想了想,重覆一次問題:「我覺得甚麼是正常?」接着說:「舉個例,我們做藝術的會很感受到,因為整個社會覺得做藝術是不正常,所以他會覺得不需要學藝術、藝術無市場,藝術無市場這個態度是不正常的。如果你去美國的大學,它不會不教藝術,美國還會教文學,教作家、詩人是社會正常的存在、有個地位的。」

記者聽完,想了好一會兒......

胡恩威又說,香港是個不正常的社會,這種感覺自1989年開始出現。他覺得「那時候香港人推到很盡,又民主歌聲獻中華,左中右個個都XX(粗口)北京,哈哈,梁振英都是,嘩,又不知怎樣收科。如果以前,孫中山還在就第四次北伐了,大家籌旗打上去,但你知香港人很錫身,搞移民而已,這也是香港悲哀的地方,好似周星馳那樣,聲勢好浩大,但一來到就扮契弟:『都是搵食啫』,即是有很多心理矛盾。」即是他不認同八九學運?

但他當年有參與支援北京學生的行動,他解釋指:「嗰年就⋯⋯無啊,咁個年梗係,唔係,咁個年梗係⋯⋯但完了之後我睇返個件事⋯⋯」他憶述,當年會送帳篷、傳真機到北京,但後來天安門廣場聚集越來越多人後,變得「龍蛇混雜」,聽到有人說:「你們香港人在做甚麼?你們又不是中國人。」他說,見到「民主女神像」有點「肉酸」,發現大家對美感沒有要求,他的所見所聞讓他感覺有點「怪」。如今,他覺得:「現在的問題是,一講六四,大家就走去情緒個邊,好情緒化,但平反,平咩反,唔係,我唔知平反啲咩,唔係,我係真係唔知平反啲咩,大家都知他們無錯的,同埋個時都好多軍隊死了。問題不在於平反,那件事怎樣發生,我們可否很正常地說出來?具體事實有否羅列出來?」

是胡恩威覺得不正常,還是,胡恩威不正常?

進念會議室桌上的一碟墨與毛筆。莊曉彤攝

胡恩威說「東宮西宮」是他的平台,用以表達他覺得「正常」的想法。但是,時至今日,距離第一集「東宮西宮」已14年,坊間對「東宮西宮」的反應已大不如前,但胡恩威仍然想利用劇場的獨特性訴說所想:「始終劇場是個commitment(承諾),即以前我用8蚊買報紙,是一個commitment,免費的就不是。劇場是真的、 劇場是真的、劇場是真的,你買了票,不是像看screen(屏幕)可以隨時不看,那東西是真的,你有commitment,你要入來看。」2003年,胡恩威想用「東宮西宮」說明搞藝術是很「貼地」的事,但當「東宮西宮」不再以社會當下最關心的議題為主軸,「離地」的是誰?

問到「東宮西宮」的結束是否有期?「⋯⋯ 他會逝去就會逝去。」他的答案總是有一種「食空氣」的感覺,吞了下去卻不知怎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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