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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插柳柳成蔭:我的愛國路


 

昆曲家張充和到了90歲,請了讀化學出身的小吳照顧她起居。張充和經常在家舉行曲會,本來對音樂一竅不通的小吳,昆曲聽多了也喜歡上了,後來還學會了吹笛子給張充和伴奏。

中國昆曲家張充和。網絡照片

我也有類似小吳的經歷。我在香港英文中小學就讀,後來到海外進修,我的書寫母語是英文,看的課外書都是英文,中國傳統文化對我來說像異國文化一樣陌生,但這一切在我去大陸工作以後改變了,在那裏參加飯局會經常聽到大陸人聊有關文史的話題,時間長了( 我在大陸待了10年),我跟張充和的管家一樣,在身邊的人潛移默化的影響下,居然也愛上了他們所愛的, 迷上了文史!

要知道這對我來說可是翻天覆地的變化。學生時期最討厭的科目就是語文和中國歷史,因這些科目要求我背一大堆跟我沒關而且晦澀難懂的東西。我每次都是快要默書考試前才硬把需要背的東西塞進腦裏,考試完畢就把這些內容忘得一幹二凈。所以上小學一年級前只會背〈床前明月光〉的我,13年後高中畢業能記得住的古詩基本也只是〈床前明月光〉。 我正是詩詞大家葉嘉瑩所批評的那種學語文不認真的學生,「如入寶山,空手而歸」。也正因為這樣,當我在大陸再次接觸文史,我對所吸收到的一點一滴,都份外珍惜, 因我曾錯過了它們一次。

中國詩人流沙河。

後來有次無意中看到大陸詩人流沙河談論愛國,我才發覺我其實可以把那些引起我對文史產生興趣的飯局看成一種愛國教育。流沙河認為「愛國是愛你的文化,愛你的母語, 愛老祖宗留下來的文字。我們念王維的邊塞詩,那種雄渾與壯美,不就是最好的愛國教育嗎?愛國,是這樣教的,哪裏靠硬塞?」 如果這樣定義「愛國」,我絕對可以算得上是愛國啊!

正因我從流沙河那裏得到一套我感同身受的愛國理論,當我回香港,我一下子感到無所適從:在這個地方,圍繞著「愛國」這課題有兩撥人對立着,一邊是把愛國教育視為中央所委托的政治任務的港府,另一邊有一聽到「愛國教育」就條件反射地排斥的民眾。 因我體會是,我受的那種愛國教育不單沒把我「洗腦」, 反而讓我腦子越來越好使,所以,在我看來, 如果在香港推行我所受的那種非洗腦式的愛國教育,家長應該不會反對,方法也不複雜:其實也不需要添加其他科目,認真地把中小學的語文教好,學生就自然會愛國了。

回顧我在大陸開始重新學語文的過程,和我的新知識怎麽讓我的視野變得更開闊,就能了解我所受的那種愛國教育跟「洗腦」完全搭不上界。

回到我在飯桌邊上聽到別人把文史議論得興高采烈的場景:好了,我終於意識到中國傳統文化是一座寶山,但單以詩詞而言,典籍已那麽浩蕩,要惡補知識能從哪裏開始呢?我跑到書店, 找到一本用最直白扼要的語言翻譯詩詞名句的書。書還把每句詩句按知名度評級,家傳戶曉的詩句得五星,次等有名的得四星,只是一般有名的有三星,這樣下來就很方便學習了。因別人聊天最大可能引用的是五星級別的那種詩句,所以我先背那些五星的(其實這些所謂的家傳戶曉的詩句我也不懂),然後背四星的,最後再背三星的。

工作這麽忙,下班還要應酬啊,哪有時間背古詩?但我注意到了,我的習慣是每早起來洗臉塗隔離霜後,要隔十來分鐘才能化妝,不然不容易上妝,我大可以用塗完隔離霜和化妝之間那十來分鐘背書,放聲用普通話背,這樣能一石二鳥,順便糾正自己的普通話發音。

就這樣,每天堅持,才一兩年的光景,我慢慢能聽懂別人的話。但讓我意想不到的是,收穫遠遠大於能認出別人所引用的話的出處。

因人間的喜怒哀樂古人都經歷過了,當我走我的人生,遇上什麽, 總能找到對應自己當下情況、幫自己不鉆牛仔尖的詩句。 我尤其會留意別人身處逆境的時候把詩句當成他們精神支柱的案例。 比如,有次我看到習近平當福建省省長期間的一個訪談,他提到他 7年上山下鄉的經歷,說那段「艱苦生活對我的鍛煉很大,後來遇到什麽困難,就想起那個時候,在那樣困難的條件下還可以幹事,現在幹嘛不幹?」而當時他常從鄭板橋的名句吸取扛下去的能量:

咬定青山不放松,
立根原在破巖中;
千磨萬擊還堅勁,
管爾西南東北風。
被打成右派,於1968年被槍決的林昭。網絡照片

另一次,我讀到57年被打成右派、沒過幾年又因辦一本被視為內容反動的刊物而被囚禁的林昭,她在獄中堅決不認錯,有次她一個舊同學來探監,她把一塊塊小玻璃片組成的帆船飾品作為禮物送給他,同學一看小帆船就想到李白的詩「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聯想到此詩一定是在獄中飽受煎熬的林昭的靈魂伴侶。

這樣的例子看多了,我也自然能有樣學樣。其實我畢業以來並沒過得很順,恰巧我大學時期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她離校後也遇上各種不順心,但我倆分隔兩地,因種種原因只重聚過一次,所以當我讀到黃庭堅用「 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來形容他與少年時期的好友的友情,我跟自己說,好了,這下有伴了,居然有為我度身定做到這個程度的詩句!它時刻提醒我,人間的離別,時光的流逝,各種漂泊和落寞,都是人生的一部分,沒什麽大不了。

其實我很懷疑以前教過我語文的老師,根本沒體會過詩詞所具備的這種強悍的「自我開解」功能,否則她們沒可能把語文教成這麽呆板,反而會有不少曾被詩詞觸動過的經歷跟學生分享。 縱使這刻學生未必明白,但等到他們以後經歷人生的酸甜苦辣,自然能從詩句找到慰籍。當一個人意識到自己的心靈跟其他中國人一樣,受到同一份文化遺產滋養,「國家情懷」不就自然萌生?正所謂「文字緣同骨肉深」啊!

因我這回背書是出於自願的,所以背下來的東西, 會藏在我潛意識裏,在關鍵時刻冒出來個給我啟示 。有次我到安徽古村旅遊,走進一棟古宅的大堂, 我第一眼就看到屋檐上有鳥和鳥巢,而同時,「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就在我腦海中冒起。如果我沒先把這句詩句背下來,說不定會把鳥巢看漏啊。另一次,我在家裏背完黃帝內經裏的「今五臟皆衰,筋骨解墮,天癸盡矣,故發鬢白,身體重,行步不正」 然後就出門。我在大街上走,不禁自問, 怎麽眼前一下子多了那麽多用拐杖走路的老人?他們沒可能都恰巧在我背下黃帝內經才出現在我面前吧!應該是這些老人平時都在,只是我對他們視而不見!流沙河說,學好了語文,「就有了祖先的靈魂住在你的頭腦裏,你觀察事物的時候,祖先的靈魂會指導你,這才是成功的教育, 真正能塑造人的靈魂」──這居然開始應驗在我身上!有了這些經歷,我背書的動力更強, 因我樂於讓古人的智慧滲透我,從此不用單靠渺小的我的有限認知去觀察這個世界。

我構想這篇關於愛國教育的文章的同時,也在寫它的英文版本, 雖然英文版本的觀點跟中文版本一致,兩篇文章採用的素材不一樣,在英文版本裏我引用了一段張充和回憶她書法老師沈尹默的文字, 這段文字我當然需要翻譯成英文,中文原文如下:「只見筆尖在紙上舞動著,竟像是個舞者,舞台的畫面與動態,都達到和諧之美的極境。運筆時四面八方,抑揚頓挫,急徐提按都是音樂的節奏,雖然是看得我眼花繚亂, 卻於節奏中得到恬靜。」

張充和(後方站立者)和她的書法老師沈尹默(左)。網絡照片

要把這段文字翻譯成流暢的英文本來就不容易,加上張充和是我非常崇拜的偶像,我心理負擔就重了, 大概有點像舊約聖經裏的以色列人,認為神太神聖, 自己不配把神的稱號「耶和華」說出來! 但不把段落翻譯成英文我的文章沒法寫下去,我只好硬著頭皮去翻,幾經推敲翻成這樣:"the tip of his brush pirouettes like a dancer, and the stage is set for a flurry of movements that will unveil the beauty of symmetry at its most sublime. Under his cunning, the brush is spirited across all fours of the paper, rising and falling, advancing and retreating, orchestrations in thrall to a tempo of their own, a spectacle that enraptures me so much that it throws me off balance, while at the same time instilling in me an eerie calm."

Deconstructing 'decolonialization' : a reflection of a Hong Kong native

葉嘉瑩曾提到她深夜在哈佛圖書館研究王國維思想的時候,「竟會有一種(王國維)先生的精魂似乎就徘徊在附近的感覺。」 說也奇怪,我在啄磨怎麽翻譯張充和的文字時,也有像她就附在我身上,用我的手把她的文字重新用英文說一遍的時刻!想到我當初是對自己「如入寶山,空手而歸」感到遺憾,才重讀語文,雖然很多時候很懶散,但當下居然也能開始嘗到葉嘉瑩所提到的前人的「精魂似乎就徘徊在附近」的境界的甜頭。 其實這些年我發覺中國傳統文化裏有太多好東西長期被西方人( 甚至國人)忽略了;因我的書寫母語始終是英文,我的長遠目標是把一些我能理解的中國文化的精彩部分,用符合西方人思維習慣的方式表達出來,有了張充和利用我「借屍還魂」的體會,這個目標似乎變得沒想象中那麽遙不可及。

林鄭月娥說要從幼兒時期給香港下一代培養「我是中國人」的觀念,但對我而言,我的「我是中國人」觀念是長年累月、通過文史跟前人一次又一次的精神互動的自然產物,前提是要心無雜念,因靈感的到來都是不經意的,靈魂的塑造也是在不知不覺進行的。而當初踏上這條帶有流沙河特色的愛國路,動機還真的只是覺得好玩,絕對不是為了什麽政治目的。如果「無心插柳柳成蔭」是對我所受的那種愛國教育的最好描述,那麽,那種把中共包裝成「進步、無私與團結的執政集團」然後硬銷給學生的愛國教育,我不得不把它比喻為「驚破霓裳羽衣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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