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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潔平的香港印象 :陳健民的選擇,刺激了我的選擇


 

張潔平在《端傳媒》的開放式辦公室桌旁,窗上有兩張去年初農曆新年貼的揮春,字跡秀麗,寫上中文大學新亞書院校歌中的兩句,「艱險奮進、困乏多情」。細看,是和平佔中發起人陳健民所書。

2013年,張潔平從報上讀到學者陳健民應戴耀廷邀請發起佔中,她多年的採訪對象,一個推動內地公民運動學者、內地民政部轄下慈善捐助資訊中心學術顧問,如今變成「佔中三子」。用張潔平說法,當時「驚呆了」。

陳健民給她的解釋直接了當,「雖然我多年在大陸工作,但我還是香港人啊」。這個答案刺激讓張潔平覺醒,自己過去七八年成了香港法治和自由的「既得利益者」,借用香港平台報道內地新聞,但當香港自身難保時,應該將眼光放回香港。她便辭去《號外》副總編一職,全身投入記錄佔中。

張潔平初來香港時,不過是陪當時男友一同來港讀碩士,畢業後幾乎一個香港朋友都沒有,無時無刻不掙扎着要回大陸,香港之於張潔平,無異一般過客,雨傘運動改寫她的視角。「陳健民的選擇,刺激了我做這個選擇。」這才造就今日的《端傳媒》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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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潔平桌邊貼着陳健民贈的「艱險奮進、困乏多情」揮春。何君健攝

張潔平曾在城巿大學做過半年交換生,2005年中山大學經濟系畢業後,因為前男友沒考上美國大學,張潔平偶然到了「水泡」的香港大學新聞及傳播研究中心讀碩士。當時她對香港的印象,就是文明、有秩序、排隊,幾乎是大陸遊客對香港印象的標準答案。2007年,張潔平接受內地《騰訊網》訪問時談到,由香港往返廣州、深圳時,「我一到深圳,就把呢個(背)包放在前面抓得很緊,一過香港就放到背後不管了。就是這種感覺上的安全感是很強烈的。」

當時張潔平已觀察到香港更深層的一面,有些時候很現實、地產商主導,大學同學只談吃喝玩樂,有些時侯卻是另一回事。她當時形容:「我去過城市我都會很喜歡的,但香港是很複雜的,讓我感覺很複雜。」

不過,張潔平心不在香港而在大陸,所以香港讀書、畢業,都沒有令她深究香港「複雜」在哪。張潔平畢業後加入《亞洲週刊》擔任記者,採訪了奧運、四川地震等大陸新聞。她形容,自己在自由的地方看內地,總有些「倖存者」心態,要將真相帶出中國,甚至對內地同行有「更多的自由」心有愧疚。

剛來香港不久,張潔平對香港的定論是文明、有秩序、有安全感。騰訊網截圖

2010年底她申請調職北京,繼續為《亞洲週刊》撰稿,近距離接觸中國新聞界,卻打破了光環的想像。「雖然我非常理解沒有人在環境裏倖免,但在不自由的地方,從內到外都會變得不自由,你真的扭曲了自己都不知道。我會驚訝一些很知名的記者,基本價值觀是保守、反動到讓人無法接受。對女性的極度不尊重,在西方社會看來,可能已經是政治正確的底線了。」

「中國知識分子特別喜歡所謂的春秋筆法,意思就是審查存在,有話不能直說,繞好多好多彎說。然後所有人都很得意,他們可以靠春秋筆法,讓那些應該要deliver的message deliver出去。這會讓我覺得很不舒服,最後大家都忘了,這是一種自我審查。」

北京落差讓她懷念香港的自由,加上擔心被內地同行「同化」而不自知,最終選擇回港。2011年,陳平邀請她加入《陽光時務》擔任執行總編輯,雖然其後特首選舉時曾訪問劉夢熊,揭發梁振英參選之路,《陽光時務》關注的重心仍然集中中國大陸。《陽光時務》在陳平遇襲後草草結束,張潔平加入《號外》擔任副總編輯。

「當時香港挺平靜的,我很多年對香港媒體印象是一個車禍都可以上頭條,感覺『哇塞,好和平』,沒有什麼新聞,沒有什麼壞事情。壞事兒很少,至少相比大陸來說,大陸動不動就是地震死了十萬人、什麼毒奶粉害死了很多小孩,或者很誇張將工人當奴隸。」張潔平說。

她人生轉捩點,是2013年偶然讀到陳健民應佔中發起人戴耀廷邀請,要發起佔中行動。陳健民曾任內地民政部高級顧問,對內地公民社會非常熟悉,發起佔中等同「放棄他的所有」。

她一次當面問陳健民,陳健民就回應:「我是香港人啊,雖然這麼多年我都在大陸工作,但我還是個香港人啊。」

「陳健民說,他身邊很多朋友開始想要移民、離開香港。他這麼多年都把眼光放在中國,回過神來,發現香港變成這樣,他很心痛。他自己意識到這時應該為香港做點事情。」

張潔平不能完全理解陳健民,與此同時,陳健民在中大合作了二三十年的內地教授也不能理解,甚至有點生氣。「(內地教授)他說,相比大陸,香港就是沒有壞到這個程度啊。這些老師經歷中國群眾運動,他們對運動本身不信任的,他們見過太多打着理想旗號的運動,最後有更慘的結果,社會走向更保守,不管是文革、六四都是這樣,見過太多了。他們就覺得,這次『你以為你在做很理想的事情,但結果會很糟』。他就會那樣講。」內地教授甚至質疑,陳健民佔中只是為了逞英雄。

「在中國背景老師身上,我理解他的關懷完完全全都在中國身上,對很多為中國民主事業做點事情的人來說,香港是一個安全基地。所以他們最不希望香港亂的。一旦香港亂了、這個基地變緊了,失去了基地和綠洲,他們在中國這麼多難的微弱的連接的事業也就毀掉了。」

「對陳健民來說,他已經沒有能力去這樣想問題了,他就很本能地想我就是香港人,顧不了這麼多,從香港的角度出發,我已經忍不住了,就得做。」

陳健民曾是內地研究、推動公民社會的學者,一場雨傘運動,改變研究方向。眾新聞資料圖片

在兩種取態之間,她選擇了用報道者身分及香港人的角度,去理解陳健民的視角。「我突然意識到中國大陸背景的老師,是我不想成為的人,對我來說,我理解他們是某程度上是香港的自由、法治既得利益者。對他們來說,香港的法治和自由就是天然在這裏,我要去用他來為中國,就跟我過去七八年的經歷一模一樣,就是我們都是香港的既得利益者。」

「是陳健民,將我的關懷轉到香港。」

張潔平於是決定辭去《號外》副總編輯,期間再翻看香港歷史、電影、文化,跟研究反殖的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副教授羅永生見了好幾次,再認識香港的前世今生。張潔平其後全身投入記錄及報道佔中,訪問戴耀廷、黃之鋒、周永康等運動領袖,同時將佔中系列文章投稿給《紐約時報》中文網。

「佔中開始讓我了解這個城市痛苦的來源,非常非常複雜,比中國還要複雜。」

比中國大陸更複雜,不是吧?

「不,因為香港沒有自主性,例如六四去天安門廣場抗爭,你知道敵人就在你面前,你說佔中在那79天,敵人連臉都見不着。你的對象是港府嘛?當然不是啦,香港政府就是傀儡,是對中央。問題是,香港對中央之間隔了一國兩制這個溝,把所有能使力氣的人無聲無息地淹沒掉。」

「我以前採訪過阿拉伯之春,到過埃及解放廣場。雨傘運動是很少見的群眾運動、持續了這麼多天、這麼大規模,無聲無息地就結束了!也沒有鎮壓,也沒有成果。這種事情在任何正常的國家和地方都不會發生的。要麼就有鎮壓,要麼就有成果。要麼就天安門,要麼就埃及。」

「無聲無息的結果是什麼呢?就是人民會充滿了無力感,這跟鎮壓當然不能同日而語了,但那是真正的無力感,你甚至被打壓的權利都沒有了,就好像完全可以不理你,這很嚇人。」

除了香港社會有「佔中後創傷」,從旁觀察的張潔平也受「重傷」。一方面,張潔平訪問周永康等學生領袖,心裏一邊希望奇蹟出現,但基於現實政治判斷又覺得不可行,「對吧,我早就知道不可行」,但這想法又教她非常羞恥。「為什麼我不能像他們一樣,在一個純淨世界去構想,理想的政治是怎樣的?」

張潔平說,在雨傘運動期間看到一些中國官方表態,但又無法割斷大陸人身分,會有很深的恥辱感。最嚴重的幾日,張潔平連用普通話都覺得丟人,在家裏也不說普通話。

「當局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噁心了!就是那種語言被污染了,用來傳播非常噁心的謊言。我感覺你在污染我的語言,我就不想再用這種語言了。」

曾經佔領79天,卻無聲無息地結束了,張潔平和港人都受傷。資料圖片

但另一種「傷害」,來自雨傘運動後港人對內地態度明顯有變,例如她和家人坐的士時用普通話交流,司機臉色一沉,有實習內地學生在宿舍遭排斥,此外網上也滋生了仇恨內地人的言論。張潔平切身感受到香港社會對內地怨恨,但作為記者的她非常理解這種心態,因為,這個社會的確受傷了。

她嘆了口氣說:「我只是覺得整件事情是悲劇,是結構性的,是每個善良、無辜的人在承擔,讓他們彼此相互怨恨對方,可能兩邊的人都很痛苦,這件事真的很悲劇。」

張潔平佔中是在《紐約時報》中文網撰稿,原意是寫給內地及台灣人看。這份消除兩岸三地誤解,也成為後來《端傳媒》的主要定位。她指出,目前兩岸三地被「有組織謊言」造成的誤解實在太深,誤解之深不能用「是不是台獨、港獨」這樣三言兩語簡化,因為這樣的辯論已經無任何結果。

張潔平說,可見將來暫時會留在香港,與一般港人一樣,也會擔心珍重的自由和法治被侵蝕,只是作為記者,只能記錄這個過程發生。

來港多年,究竟張潔平會否視自己為香港人?張潔平說,自己一直對身份這件事非常淡薄,但無法在大陸人還是香港人之中二選一,因為自己的確兩種身份都有。「我會介紹自己是出生、成長在大陸,在香港工作和生活,這是一個客觀描述。」

有台灣記者問過她,如果非要二選一呢?

「我當時回答他說,我為什麼要做《端傳媒》和這麼多報道,就是讓香港不要變成一個只要二選一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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