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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年輕示威者與北京民運學生有何分別?─ 寫給《明報》主筆以及五十後、六十後的你


 

我是一名香港土生土長的六十後,八十年代開始是《明報》讀者,九十年代曾短暫於《明報》任職。閱畢《明報》近日談年輕示威者判刑的社評《抗爭不應暴力盲動 青年斷送前程可悲 》(1)《「違法達義」煽歪風 法官斥「有識之士」》(2),心情何其複雜。要維護法紀、勸喻年輕人別暴力盲動,對我這類長期在教育界工作的人來說,理應認同。然而,當我想起廿八年前北京發生的那場示威風潮,再回看今天香港因示威被囚的年輕人,我在深思,兩代同樣高喊民主追求心中公義的年輕人,到底本質上有何分別?撰寫上述兩篇社評的主筆先生/女士,對這問題你又有甚麼想法?

社評說今次上訴庭的判決是對所有人一記當頭棒喝,提示年輕人抗爭不能漠視法紀。那麼,主筆先生/女士你認為八九民運的大學生完全循規守法嗎?事實上,打從學運爆發初期,北京的大學生已經多番不理公安武警的警告與驅趕,繼續在廣場上集結示威絕食,戒嚴令宣布後,他們的集結請願更明顯是肆意犯法了。

你的兩篇社評談了很多暴力問題,你引述律政司觀點,反東北事件「事發時有上百人非法集結,衝擊立法會,以竹竿和金屬物品撬開大門,又打破立法會石牆,片刻已達暴動臨界點」,公民廣場事件中「近百人衝入政總非法集結,危險程度近乎『暴動』,所用的武力不少」;你說律政司的法律觀點並非沒有理據。那麼,是否兩案件的16名年輕被告有即近「暴動」危險的暴力,而八九民運的北京大學生就沒有讓這些「暴力」場面出現?若然主筆先生/女士你這樣想,恐怕你記錯了。北京大學生曾經衝擊公安武警的防線,最為聞名的一次,人稱「衝擊新華門」。當年學生發動大遊行悼念胡耀邦,四月十九日晚上,過千名學生走到新華門外要求將悼念花圈和寫有七項訴求的信件送進中南海,不得要領後就在門外靜坐抗議;凌晨過後,學生呼喊「李鵬出來」要求對話,並與駐守的公安武警發生衝突,學生嘗試衝擊警戒線,武警用警棍和銅頭皮帶驅趕學生,百餘學生被打傷,有報道說衝突期間曾有學生向武警扔瓶子和鞋 (3), (4), (5)。若然香港近百人闖入公民廣場、用竹枝想要撬開用鋼框包著的立法會大門、推倒鐵馬屬於危險程度近乎暴動的非常暴力,那麼主筆先生/女士你又怎樣理解曾經衝擊新華門的北京大學生?

按照《明報》日前那兩篇社評的思想模式與措詞,我是否應該對八九民運作如下描述?

回想廿八年前,北京大學生追求民主、要求反貪污反官倒,赤子之心毋庸置疑;然而,學生請願必須守法,必須遵從公安武警的指示而行,尤其當國務院總理李鵬先生宣布了戒嚴令,學生就應該回家,不應再逗留在廣場上示威、霸佔公共空間、阻礙民眾正常生活,北京記者也不應該再拉起橫額遊行請願要求新聞自由要求新聞說真話,北京市民更不應在馬路上用身體用眼淚攔截著軍車叫解放軍不要進城,民眾不應聚集在長安大街上把那些被槍傷的人用木頭車載往醫院。戒嚴令一出,這些人的行為,統統犯法,兼且是公然犯法。示威者暴力衝擊武警防線,破壞社會安寧,破壞法治精神,這種有組織有預謀的群眾聚集就是徹徹底底的一場暴亂。劉曉波方勵之等所謂學者公開發表演說,講甚麼「要從制度上改造中國」、「民主不是賜予的」,激發學生違法聚集對抗政府,這批人與美國關係密切,是荼毒年輕人的幕後黑手。誰之過,呼之欲出。解放軍和人民政府有責任將這些幕後黑手以及所有違法聚集的大學生中學生記者和參與其中的所有老百姓統統拘捕送進監牢,重判以維護法紀;若然有人仍要反抗,人民解放軍用最低度的武力控制場面,乃合情合法,符合國家與人民的利益。示威者在《絕食宣言》不是說了已準備犧牲嗎?國家將他們定罪、甚至在清場過程中殺害,他們是求仁得仁,不能說這是政治迫害。這批動亂黑手和公然犯法的人,是社會的毒瘤,絕對要受到社會的強烈譴責。解放軍和人民政府果敢平亂的做法是對所有人的一記當頭棒喝!

以上社評,將會有天出自《明報》手筆嗎?

我當然不希望。若這天出現,我會為曾經鍾愛的《明報》悼念。

我慶幸在今年六四前夕仍可閱讀到《明報》發表的社評《悼念六四  正視歷史  直面現實》(6),看到主筆先生/女士你寫著:「28年前的今天,一場席捲全國的愛國民主運動…從歷史長河角度來看,八九民運是近百年中國民主運動的其中一章,它秉承了五四運動呼喚『德先生』『賽先生』抵禦外侮振興民族的渴望…」既然主筆先生/女士你能夠衝破「有法必依」的桎桔,能夠從宏觀角度去正面評價八九民運,說出平反六四的訴求,為何你對香港年輕示威者被囚的取態卻是如此大不同?既然你會撰文呼籲香港年輕一代必須認識八九民運,你不會簡單地將你這種呼籲等同於煽動年輕人學習北京學生無視法紀,那為何你對於在香港提倡「以法達義」的人卻又連番鞭撻說那就是鼓吹「違法達義」荼毒年輕人?

是因為你認為香港的年輕示威者態度輕浮自大、經常擺出那副「我們站在真理一方」的態度嗎?其實我是難以想像八九民運的學生曾擺出「政府站在真理一方」或者「我不清楚真理在哪方」的態度。參與這類型要準備犧牲自己前途自由甚至性命的民主抗爭,若不相信自己站在真理一方,到底如何可以堅持下去?相信自己的信念並沒有錯,問題只是有否在背後保持開放的胸懷不斷反思不斷聆聽不同意見。當然我亦很希望年輕人會明白說話態度的重要性,但我們這輩久被社會歷練的成年人,又怎能因為年輕人的說話態度不夠好而忽視他們說話的內涵?

其實我與主筆先生/女士你一樣,並不認為應該用以暴易暴的方法解決問題,我亦注意到今天香港社會出現了越來越多這種思想,之不過,有越來越強這種心態的市民,可不是中年人甚至長者都有嗎?更關鍵的是,從無資料證據顯示這批被判囚的年輕示威者任何一人曾用以暴易暴的方式處事,相反,他們之中有不少人曾多番提醒同伴要堅持非暴力。若要用嚴懲這批示威者來阻嚇其他想以暴易暴的年輕人,你認為這做法公道嗎?向本身沒有以暴易暴傾向的年輕人施以重刑,你不認為只會更易激起普遍年輕人的怨憤、更易令年輕人對社會感到仇恨嗎?

到底是因為甚麼呢?是甚麼令到主筆先生/女士你對待這批香港年輕示威者與對待八九民運大學生有著如此大相徑庭的取態?《明報》曾廣受我輩知識份子所喜愛,主筆先生/女士你對兩代/兩地示威者的不同取態,是否亦反映著一些與我同輩的香港五十後、六十後的心態?

我想起,當年在那個颱風襲港的星期六早上,香港人在電視機前看著李鵬換上解放裝宣布戒嚴令,大家都看得見制度的暴力、看得見強權的專橫,大家都感到悲憤莫名,對於北京學生違法集會和衝擊新華門等事,予以理解。今天,主筆先生/女士你看不看得見香港的制度暴力?抑或你看到了但已沒有太多感覺?你會淡淡地說句「政府應當釋出善意」,而縱使它不釋,你也沒有甚麼;對於香港的示威者你反而會感到不滿,覺得示威者說要對抗制度暴力都是托詞,覺得示威者硬闖都很暴力。你是不是這樣感覺呢?我們的下一代現正活在不公義的制度下、活在看不到香港前景的無望感覺中,年輕人正在掙扎求存,正在嘗試盡力改變社會為社會帶來希望,你是否能夠真切地感受到他們的無助與努力呢?主筆先生/女士,請問你可否告訴我?

太著眼於年輕人的不足與過失,往往不是最佳方法去扶助年輕人;而社會上擁有較多資源和權力地位的上一代對社會的不公不義冷漠、無感覺,更是導致年輕人變得徧激的溫床。若希望年輕人用良好的方法爭取民主,單用一張咀去批評說教是沒用的。問問自己,當社會出現不公義時、當政府提出不合理政策措施時,你有否與年輕人一同站出來發聲?當社會制度政治制度不完善時,你又有否與年輕人一同勇敢地去盡力爭取?當年輕人因抗爭而付出代價失去自由影響前途時,你又有否為他們送上祝福和勉勵?我親愛的主筆先生/女士以及我的同輩香港人,我們都來問問自己吧!

註: 
(1) 社評,《明報》,2017年8 月16 日 :抗爭不應暴力盲動 青年斷送前程可悲
(2) 社評,《明報》,2017年8 月17 日:「違法達義」煽歪風 法官斥「有識之士」
(3)《視點31》八九民運日誌

(4) 譚衛兒、梁錦雄,〈悼念耀邦,衝出校門〉,《人民不會忘記》
(5) 〈重新走進八九民運歷史〉,《中大學生報》 
(6) 社評,《明報》,2017年6 月3 日:悼念六四 正視歷史 直面現實  

文章已向明報觀點版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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