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3月10日,一群香港人在尖沙咀舉行聲援藏人的集會,一位香港少女舉出的一幅標語是「今日西藏,明日香港」,在表達對藏民族遭遇的同情之同時,也擔憂著香港的前途。

西藏和香港,一個是位於世界屋脊廣袤的雪域,一個是遠東最繁華的國際大都會,兩地天涯相隔,文化傳統政治社會制度、以及經濟發展差異也相當大,用廣東話來說是「差天共地」,對於香港人來說,西藏是相當遙遠的陌生之地,與香港毫無關聯。但在2008年3月拉薩爆發嚴重的中藏衝突,其後更是極慘烈而又悲壯的藏人自焚事件之後,香港人才開始意識到,遙遠陌生的西藏和我們香港並非毫無關聯,我們有著共同的歷史痛苦,而且面臨同樣的被擺佈的命運,我們的壓迫者是同一個惡勢力,西藏和香港的命運是不能切割的。此後,香港人開始關注西藏問題,西藏電影節、西藏問題講座、集會上的雪山獅子旗等等出現在香港的社會運動中。
西藏與香港一樣,在納入中共統治之前,都有一個條約。西藏是十七條,西藏軍隊在昌都一戰被中共軍隊打敗之後,1951年西藏政府的五人代表團未經西藏政府批准被迫在北京與中共簽署了關於西藏前途的《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關於和平解放西藏辦法的協定》,即十七條。香港則有一個中英聯合聲明。1984年中國和英國政府避開當事的香港人,簽署了決定香港前途的這份條約。
北京在這兩部條約中都做出了相同的一國兩制的承諾。在十七條中,中共承認西藏的特殊地位,承諾西藏原有政治制度和達賴喇嘛地位不變。在中英聯合聲明中,北京也承諾香港在97之後原有政治經濟社會制度50年不變,實行港人治港,高度自治。
但歷史的發展很清楚,中共大軍入藏之後,開始自毀承諾,最後在1959年徹底撕毀了十七條協定,西藏完全喪失了中共曾承諾的高度自治。

2003年我到達蘭沙拉訪問達賴喇嘛尊者,尊者提到西藏的前途時,他希望與中國談判,讓未來的西藏就和香港一樣,能夠享受真正的高度自治。那個時候,香港實際已沒有真正的高度自治,北京早已開始蠶食香港,只不過那時還不明顯而已。但在2003年之後,北京對香港高度自治的干涉越來越嚴重,香港的一國兩制今天已岌岌可危。香港人開始意識到香港將來會走到西藏的地步。
如果說有什麼不同的話,是中共撕毀條約,背棄承諾的手段略有不同,因為畢竟時代不同,兩地的環境也不同。對西藏是突然翻臉,以階級鬥爭的腥風血雨暴烈殘酷地終結了西藏的自治。香港則是溫水煮青蛙,一步步慢慢蠶食。
中共對香港的干涉主要是以下手段:
第一, 北京政府侵犯保障香港高度自治的一國兩制安排,以港府推出極其保守的政改方案和人大釋法方式,打壓香港民主運動,一再封殺香港人對普選立法會和香港特首的要求,破壞香港法治,損害香港司法自主權,違背了北京對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的承諾。在香港主權移交20週年,中共外交部發言人竟然說中英聯合聲明已經失效,僅是一份歷史文件而已。
第二,中聯辦凌駕香港特區政府之上,全面干涉香港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和民生各方施政,實行中聯辦治港(又稱西環治港,因為中聯辦在西環),特區政府成為北京傀儡政府,因此有港人說,香港特首實際是北京欽定的港督。中聯辦大力扶持親中共政治勢力,授意特區政府擴張警權,壓縮香港公民集會結社空間。比如民眾集會遊行,警方的限制越來越多越來越嚴。最近更對雨傘運動的參與者秋後算賬,起訴多位參與者。由於司法獨立的破壞,案子結果是「抗爭者個個排著隊等坐牢」,香港出現良心政治犯。再如香港各大學(公立大學),設施是要開放給公眾的。社會團體可以通過學校教師借用學校場地舉辦活動,但近年各大學領導多數被染紅,異議團體已很難借到場地。
第三,打壓香港的言論自由,滲透收買香港媒體。97之前,香港的報紙除大公文匯外,其他報紙都是中立或右翼反共報紙,但現在香港大多數傳統媒體(電視台、紙媒體、出版社)都被中共控制或間接控制,只剩下一個蘋果日報還敢於批評共產黨。北京打壓香港言論自由,威脅一國兩制最嚴重的是銅鑼灣書店事件,公然來港綁架香港書商到大陸,而香港特區政府予以配合 。
第四,將香港的發展納入中國一體規劃中,最終目地是要將香港變成一個中國城市,香港人稱之為被規劃及香港的中國大陸化。比如在香港建高鐵引起港人強烈反彈的事件。北京強迫香港投資天文數字巨款建連接廣州的高鐵,完全是為了對外推銷高鐵技術(將香港作為中國高鐵技術的櫥窗),考慮的是中國經濟發展,但不符合香港本身利益。在北京的規劃下,香港政府不顧民意的強烈反對執意上馬投產建設。而高鐵的一地兩檢(在香港高鐵站同時設立香港和大陸的邊境檢查),強迫香港割地於中國在高鐵地段設中國司法管轄區,嚴重挑戰香港的高度自治。此外中資(中國大陸資本)大量進入香港,已取得對香港經濟的控制壟斷權力,從而也控制壟斷了香港人民生的各個方面。
第五, 對香港文化傳統的侵略,以代表中國主流文化的普通話和簡體字逐漸取代粵語和正體字(香港人不使用繁體字這個說法),將中國大陸的官場腐敗文化引入香港。此外中港兩地頻繁交往,因兩地文化和生活方式的巨大差異引發矛盾和衝突。如在香港搶購奶粉,中國遊客的不文明行為等。
香港現在有個流行說法是,97前我們是英國的殖民地,97後英國人走了,香港還是一個殖民地,只不過宗主國從民主的英國變成了專制的中國。這使得香港人產生強烈的危機意識,以及對香港人身份的認同和對中國的疏離感。
西藏和香港現在都有脫離中國的傾向,稱為藏獨和港獨。

西藏在歷史上一直是個獨立國家,藏獨早在中共統治之前已經存在,但香港在97之前不存在獨立意識,甚至連政制自治也不是很熱情。在97之前,香港本土民主運動只有一次能夠動員到一萬人參加。而且香港人有強烈的民族主義意識,認同自己是中國人,比如具有強烈中國民族主義色彩的香港保釣運動曾盛極一時,很多積極參與者是知名民主派人士。80年代中英開始談判97問題時,1983年一批香港精英才俊團訪問北京,對北京領導人說,香港人不接受97主權回歸,香港應該維持英國人統治現狀,但隨即遭到反對英國殖民統治的香港學生運動領袖的反對,中大學生會和香港大學學生會發表聲明指這個訪問團不能代表港人,聲明支持香港主權「回歸」中國,首次提出「民主回歸」的口號。而這個「民主回歸」是當時民主派的主流意識。因為大中國意識的政治正確,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雖然香港人對97前景很恐懼,但對香港主權轉移問題無法公開做更多選擇的討論。
香港本土意識是在97之後才孕育發展壯大起來的。2003年的反23條國家安全立法的50萬人(警方私下計算人數應該是67萬)大遊行,可以說是香港本土民主運動和本土意識意識興起的一個里程碑,是香港人維護本身利益的首次空前大動員。2014年的雨傘革命則是香港人要求實現真普選的一次震驚全球的最壯烈的行動。
在97之後,中華民族主義在香港開始逐漸退潮,大中華在香港開始成為令人厭惡的意識形態。曾經轟轟烈烈的保釣運動現在已消聲匿跡。近年香港支聯會的集會因為使用了「愛國」兩字而被年輕人反對。民意調查,香港人尤其是年輕一代,絕大多數認為自己是香港人,不是中國人,甚至有大學生用「鄰國」來稱呼中國大陸。這些年輕人普遍反感中國大陸人,稱他們「蝗蟲」、「支那人」、「強國人」,對說普通話的遊客表現厭惡,不禮貌。在球場上演奏國歌時集體發出噓聲,甚至高叫髒話。
香港兩家電視台(無線和亞視,後者已關門)按規定在新聞節目前必須先播放國歌,但一般香港居民在播國歌時會立即關掉電視或轉換頻道避過國歌時間。在有的屋邨(社區),家家戶戶正在播放的電視在國歌時段會全部啞聲,我有個親戚所住屋邨即是如此。
香港本土意識最極端的就是自決派,或曰港獨派。他們認為當年民主派的「民主回歸」是出賣了香港,他們不承認基本法,主張香港或回歸英國,或另決前途,說香港人是有別於中國人的香港民族,有自己的語言粵語,有用粵語方言書寫的文字。在71遊行時,他們或舉港英時代的港英旗,或為香港自治設計的龍獅旗。近年香港還出了一個民族黨。
台灣有個名詞叫「天然獨」,指先天即傾向於台獨意識的台灣80後青年(包括大陸移民的第二代或第三代),香港也有天然獨,主要是80後和90後青年,是97後成長起來的一代人,他們對中國的離心傾向是97後香港一國兩制惡化的結果。
最近中共採取了各種手段來壓制這種傾向,在雨傘革命後開始秋後算賬,利用已不獨立的司法體制起訴和審判雨傘革命的參與者。特區政府在北京的授意下,以法律訴訟手段剝奪了香港六位民主派議員的資格。
在雨傘革命失敗後,目前香港的形勢很令人悲觀,香港最終是否會步上西藏的後塵?
這要取決於三方面因素。第一是中國因素。目前中國經濟實力很強大,高居世界第二,如此強勢的中國對香港前途可以做到為所欲為。現在的趨勢可看出中共終極目標是廢除一國兩制,最終將香港徹底改變為中國一個城市。中共早已聲稱一國高於兩制,香港是行政主導(否定香港現有的三權分立),現在已放話中英聯合聲明已是歷史文件。對此中共有很多具體細微的措施。但估計最終還是會保留一個「一國兩制」的空殼,以欺騙世人,就像西藏仍然稱為自治區一樣。
但中國本身實際是很不穩固的。中國的穩定現在基於兩個方面,一是靠對整個社會的全面剛性控制。由於中共對社會的控制缺乏彈性,中國的社會控制只能一直緊下去,鬆不得,一鬆就會出問題,就可能崩潰。另一是靠中國經濟的持續發展。但中國經濟不可能一直高速發展,一旦經濟發展放緩,甚至出現經濟危機,中國也會出亂子。
中國和歷史上的任何一個大帝國一樣,一旦崩潰,一直收到壓迫的邊陲地區就會脫離集權的中央,獲得自由。西藏和香港就有機會。
第二個因素是香港本身的因素。我對此是很樂觀的。香港主流是反共的,支持民主的,只要一天有言論自由和集會集社自由的空間,香港人就會抗爭到底,不會屈服。而由於香港是一個遠東國際大都會,中共恐怕也很難用直接暴力鎮壓,關門打狗的手段來對於香港。
第三是國際因素,香港的前途還有賴國際社會的同情、關注和支持,以及西方國家對中共的壓力。目前西方世界面對經濟崛起的極權中國,經濟利益主導,對中國政權踐踏人權反應軟弱,對中國新起的狂熱民族主義傾向缺乏警覺。尤其是特朗普當選後美國放棄了領導全球自由世界對抗專制政權這一角色,目前看來似乎中共極權主義的東風要壓倒普世價值的西風。但這種逆民主潮流的趨勢會不會一直發展下去,有否可能出現逆轉?尚有待觀察。總之香港人需要的是堅持,是韌性,堅持下去,不要洩氣,等待時局起變。我想西藏人民也應該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