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蔡揚眉牧師】
作者為使命公民運動發起人之一
韓國電影《逆權司機》中,男主角宋康昊由光州趕回漢城的途中,買了一對桃紅色的鞋,是帶回家送給女兒的,大約十歲左右的小女孩,那一對鞋,大概是很多女孩子喜歡的一款。細心的父母,都關心子女的鞋吧,最怕鞋子「頂腳」。這個的士司機不但掛念女兒的鞋,後來也為抗爭中被打死的光州大學生穿上跌在地上的一隻舊波鞋。
亂世有鞋。電影中的鞋,貫穿了最溫馨的父愛和最傷感的社會覺醒。我想起三年前金鐘和旺角佔領區帳幕外那一對對的鞋。

二0一四年十月的一個周末清晨,天朗氣清,金鐘佔領區曾經有過的緊張氣氛,或晚上鬧哄哄的情況又回復平靜,真的像一個還未完全睡醒的村落。我看到一個赤著上身的青年從帳幕走出來,拿著一個盛滿水的巨大膠樽,走到馬路邊的坑渠蓋前面,然後,就在那裡洗頭。這是夏慤村的一幕。
在村內,有一行行排列整齊的帳幕。我和一位年輕朋友同行,在帳幕間穿梭,是朋友先注意帳幕外的鞋,他說那是一個很好的主題,甚麼藝術主題之類。我不懂甚麼藝術概念,卻被他啟發、觸動。
他說,看鞋款,就知是年輕人。對,大多數是年輕人,雖然也有其他年紀的村民。地上放著的,大部份是舊鞋波鞋休閒鞋,間中看到拖鞋,通常是很整齊地留在帳幕外。我在那些日子,進出佔領區,拍攝了一些鞋的畫面,又主動跟這些鞋的主人聊天傾偈,不便打擾的時候,就自己去想像一下鞋與主人的故事,漸漸愛上那一對對的鞋。

消失的夏慤村,消失的帳幕,消失的很多,留下的也有。由三年前的抗爭路上到今天的威權時代,我回看那些鞋的相片,仍然感動。當時,年輕人上班或上學後,抗爭或做服務後,或只是簡單地生活睡覺,他們除掉鞋子,卸下裝備,就可以鑽進帳幕,可以休息。經過三年,走過三年,年輕人都太疲累了,不但進出法院,還被帶進牢獄。如果帳幕外的鞋子代表還有機會休息的年輕人,「雨傘運動」後,這一代仍在奔跑四散被驅趕。
九月二十八日,是三年前警方發射催淚彈的日子。那一天,在催淚彈之後,市民都走到夏慤道,我們以這天作為「雨傘運動」的開始。

在「雨傘運動」三周年,在一個看來很平常的星期四,在金鐘在昔日的連儂牆有各團體舉辦的活動,晚上也有基督教團體使命公民運動舉辦的聚會。晚上聚會的主題是「那動人的時刻不用常回看」。這是一個很動人的主題。我們都明白,在傷痛的回憶中有珍貴和動人的部分,所以不捨得不去回看。我們先有回看先去回看清楚,才有機會覺察有甚麼部分不用常回看,有哪些部分將會永遠留在心裡。
在三周年的日子,大家期待再一次撐傘,準備回看。可以堅持到今天,正因為大家從未停止回望所走過的歷程,那不單單是過去的路,也提示我們未來在抗爭路上在社關路上在守望的路上可以如何走下去。
一條更遠更艱難的路,尤其是走進教會的路,就是如何讓信徒明白政權權勢的壓迫以致要在兇險時勢中持守仁愛公義純正善良的路。

三年前,很多教牧和信徒走入佔領區,當時的行動或考慮或許有掙扎有困難,因為大家從來沒有經驗過如此壯闊的社會運動,信仰上的應對艱難。這三年,各團體及機構舉辦了無數的政治或社關的講座和課程,堂會也有相關內容的主日學或教導。這些學習固然有助開拓信徒的神學反省,但卻未能叫醒那些將自己留在教會四幅牆內的信徒。
雨傘運動的案件已開庭,「新界東北案」和「重奪公民廣場案」十六位被告亦被加刑,又加上「討論港獨的校園風暴」,社會已進入批鬥的年代,比三年前「黃絲藍絲」之爭更激烈和瘋狂,教會中有更多人比三年前更害怕捲入商討或討論,教會表面安穩安寧,但更多信徒因為時勢而感到孤單迷茫,年輕信徒也愈發失望和激憤。最終,更多信徒再走出去或出走。
我們都在問:「下一段路如何走下去?教會社關的路如何走下去?」
這天,我剛在臉書讀到一位年輕朋友的文章,末段是這樣:「三年走來,轉念轉身,就回到陽光之中。我終能再宣認,真理果真是真理,上帝果真是上帝,我不再輕飄飄,時刻感到足下有上主的承托,感恩之滿溢實在是這篇幅所不能解釋和盛載!」這位朋友在社關路上走過崎嶇的路,但她看到出路了。我為她看到出路感到振奮。
我去年才認識這位朋友,後來就和她一起在社區中探討和嘗試社關服侍的實踐及連繫。我看過她筋疲力竭和失落,但從未放棄,我跟著她落社區,後來也連繫了更多人走入一個原本我們陌生的社區,一步一步,大家看到一點可能,看到一個希望,有鬥志在深耕細作中繼續想像。三年走過來,我們換了鞋,或者也掉失過自己的鞋子,但卻未有失卻鬥志。我們有不同崗位和戰線,在不同陣營中,因為大家的堅持和嘗試,我們看到更多的可能。

另一方面,我得承認,這些耕耘,如果可以稱得上有成果的話,也是很微不足道的,只是很小的點滴,根本談不上是甚麼成績。教會,或者大部分堂會,仍然未走出三年前的困局。香港很多有權位在高位的成年人,竟然急不及待在逼迫年輕的一代。
在《逆權司機》中,飾演大學生的柳俊烈在晚餐後跟大家唱了一首情歌《我該怎麼辦》。看電影時,我也沒有為意這首歌竟成了年輕人的輓歌。在互聯網搜查這首歌,歌詞是這樣的:
到底為甚麼這樣對我,我甚麼也做不了,就這樣把我像儍瓜一樣拋下離去,到底為甚麼?我該怎麼辦?我把一切都給了你,對你獻上我的全部,我現在剩下的就只有你而已。
歌詞不斷重覆這一句:「我該怎麼辦?」

或許……或許……或許,「雨傘運動」就是年輕人的情歌,唱給香港唱給上一代的人聽。「我該怎麼辦?」這是年輕人的吶喊。香港不要拋下我們的年輕人。在回望與前看中,我們要綁好鞋帶走更遠的路,也要為年輕人預備穩健步走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