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飄楊】
曾經，它叫「雨傘革命」Umbrella Revolution。後來改了，叫「雨傘運動」 Umbrella Movement 。
不是顛覆政權，沒有武裝起義，不能說「革命尚未成功」，那是孫中山的遺志。其實辛亥革命是成功了，二千年皇朝帝制歿了，只是真正民主政體尚未成立，未竟全功，同志仍需努力。
很多人說雨傘失敗。我倒覺得雨傘只是「運動尚未成功」，實在，那有運動可以一蹴而就？一如辛亥。誰知它就「是」決定性的一次？ 如果辛亥是第一次，會不會就是「那」一次？武裝起義對當權者的衝擊，比雨傘嚴重很多，尚且不能一次搞掂，何況雨傘這種溫和的社運行動？
記得 Trump 宣誓就職，我和很多人披風帶雨長途跋涉到首府華盛頓DC遊行，又到紐約示威，又聯署又聯絡議員⋯⋯甚至全球響應，接力示威遊行。然而 Trump 不會因此輕易下台，可又不能說這些行動沒有意義。
縱沒有義士陣亡，雨傘運動仍是香港開埠以來最波瀾壯闊的群眾運動。種子已撒下了，或要多撒一些，或要淋水灌溉，寄望有天，遍地開花。
三年容易，埋怨雨傘怪人阻街固然仍大有人在，親身經歷的，也有意興闌珊者。
或曰自相矛盾。說要阻街造成不便迫使政府讓步，但當市民提出反感便輕易轉軚，否定雨傘不便，還說的士不受影響，店舖生意反而好了？
或曰失控失敗，膠着拖着讓黑社會暴力滲入令運動變質，無能自主運動終結，要讓警察抬走，以為光明堅持其實失焦毁敗云云。
雨傘多少齟齬不足，無非因為抗爭者沒有大型社運經驗，都是善良的人，為及眾人人身安全，自然瞻前顧後，有所顧忌，嚴格來說，要說失誤，或就怪他們是「太好人」的抗爭者。
我不認為雨傘是一場失敗。雨傘的成敗，不在與對家議價的結果，而在整個運動對人性善性的彰顯。到底，對家是共產黨，就要雨傘像佔領華爾街一樣做香港翻版嗎？
我看雨傘，委實動人。
自白皮書8·31以來，香港政局已緊張到了tipping point。罷課，衝擊公民廣場，胡椒催淚，煙霧中眼淚中雨傘張開⋯⋯遠方的我幾乎晚晚通宵看直播，佔鐘佔銅佔旺，蘋果頑抗黑客⋯⋯終於飛越八千哩，在雨傘第五十天，佇立連儂牆下，目睹一個我從未見過的香港。最動人的香港。
歷史長流，恐怕只有雨傘的示威者如此自律可愛。掃街，環保分類，清理垃圾，捐出各種食物飲品資源配給，甚至義務搭建書架，起溫習室、又捐書、又義教。還有打理恐怕史上最清潔整齊物資充沛的公共廁所。
充滿道德感，正義感、捨己無私、體己恤人、互助互愛的高尚情操、人文精神⋯⋯一場雨傘，艱困當頭，竟在市儈功利的港民特性中徹底浮現，把一向冷漠事不關己的城市注滿窩心的溫暖。
原來不是每個港人都只會為財逐命，原來這裏有願意付代價、有承擔的人。
雨傘，把人性最誠實仁慈無私的美善引發出來。人在互助互愛中表達對這城市的愛。頃刻，我忘了香港人的粗聲大氣，縮骨自私，精刮嗜財，怕蝕底貪便宜⋯⋯有人給我熱朱古力，有人埋頭做手工，有人替人補習，有人街頭講民主，年輕人入夜後扛着大袋垃圾往垃圾站⋯⋯互動交接不必多言卻已互通，浪漫卻沉實的氛圍中散發堅定的自重與尊嚴，不為錢財私利，而是為了人大撤回8·31，為了一人一票真真正正的普選。
在雨傘，我看到馬丁路德金宣揚的 Agape 那個層次的愛，是超越為了自身存活，甘願與受苦難的人同負一軛，真正體現我為人人、人人為我的愛。
在「冇王管」的狀態，香港人原來可以如此驚人的自律，合作無間，自治得井井有條。至少金鐘如是。無怪舉世動容，人人不捨。
前赴者未至成仁取義卻已被抓被囚，後繼者要繫獄者知道自由失於牢籠的價值，他們的付出和犧牲對未來的人未來的社會有着何等深遠意義。
今天還有自由的，如何不失方寸，堅持接棒兼程。如何面對強權，依舊昂首不屈。如何冷靜盤策，知己知彼，出招拆招。
辛亥之前，已經十次敗陣，是甚麼令革命人前赴後繼？邱吉爾說：若你經過地獄幽谷，不好停下，只管繼續向前。（If you are going through hell, keep going.）
何況，已無退路。
或者再思定位：為甚麼拘泥於雞蛋高牆，誰說我們必要做雞蛋？何妨做「你估我唔到嘅」的那個⋯⋯不可以嗎？
為甚麼只顧馴良像鴿子，不考慮靈巧像蛇？
誰說不可以你有張良計，我有十萬條過牆梯？
誰說一場雨傘不可作為小小熱身？誰說不可有雨傘續集，第二集、第三集⋯⋯？
何妨思考戰場，繼續雨傘。不是要與對家鬥長命嗎？
博弈，何妨思考以小敵大見稱的李小龍（Bruce Lee）。
倒空自己，如水一般，無式無形。水倒進杯，就成了杯。注到瓶裏，變成了瓶。灌入茶壺，變成茶壺。水能流動，也能激起千重浪。
Empty your mind. Be formless, shapeless. Like water. When you put water into a cup, it becomes the cup. You put water in a bottle, it becomes the bottle. You put it in a teapot, it becomes the teapot. Water can flow. Or it can crash.
傘後逼迫，接踵而來。只要人在，不枯，也不散。便可聚合，重整，前赴後繼。
可知獨裁者並非無懼，甚且天天活在害怕失去權力的循環裏。因此他們要監控、要審查、要分化、要思想控制，對象就是你和我。你我一旦凝聚，獨裁機制便會出現危機，甚至煙歿。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他們心知肚明。
相片由筆者拍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