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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用繁體字和五線譜才是硬道理〉


 

【撰文:CS】
作者為香港大學理學士,主修地球科學、音樂

〈用繁體字和五線譜才是硬道理〉一文的論題,相信是音樂界老掉牙的題目,但〈用〉文作者對樂譜的歷史、功用、各種音樂以及音樂創作等方面,認識不全面,小弟更不敢苟同〈用〉文作者的立場及論點。而小弟實在有太多理據和反例。

先說樂譜歷史和基本用法。西方音樂通行的五線譜,大概在巴洛克時期成形流行,源於中世紀的Neume notation(無線/四線、無小節),以及之後文藝復興時期的Mensural notation (五線、無小節),同時期西方還流行指法譜(tablature 即結他通行的TAB譜)。而「五線譜」是圖像,難免要以語言文字再作解讀,而現今的解讀方式涉及「固定調(fix-do)」和「首調/唱名(movable-do/solfège)」兩個概念。其中,「首調/唱名」是香港中小學及幼兒音樂教育的重要一環。當然,跳過「固定調」或「首調/唱名」,直接由以五線譜的圖像解讀音符,直接演奏或演唱,又或只經「音名」C D E F G A B而無唱譜,並非不可行。

五線譜與鋼琴鍵盤對照。網絡照片

「固定調」源自中世紀出現的音名化(solmisation)過程,以do re mi fa sol la ti(香港及英語地區)/si(大陸、日本、其他歐洲地區)對應C D E F G A B(/H部分歐洲地區),例如:F#大調音階是F# G# A# B C# D# E# F#,會唱或理解成fa# sol# la# ti do# re# mi# fa#或fi si li ti di ri ?/mai/me fi。

「首調/唱名」的概念源自十九世紀的英國,即以樂曲大/小調主音定為do/la,例如:f小調,主音F為la,f自然小調音階是F G Ab Bb C Db Eb F,會唱或理解成la ti do re mi fa sol la。

西樂樂理上還有「音級(scale degree)」的概念,用以表示一個音和主音的距離,例如:C大調的C D E F G A B,即「首調/唱名」的do re mi fa sol la ti,也就是音級1 2 3 4 5 6 7。而「簡譜(numbered/cipher notation/Ziffersystem)」正正應用此原理而成,cipher/Ziffer(德文)解作暗號、數字。「簡譜」大概在古典時期出現,後經改良和在歐洲小幅度傳播,在二十世紀初經日本傳入中國,於中共建國後更加廣為使用。

此外,中國傳統還有工尺譜(廣東地區:合士乙上尺工反六五生)、古琴的減字譜(古琴指法譜)等等,沖繩使用的工工四亦源於工尺譜,而印尼甘美蘭現時用另類的數字譜。

用工尺譜寫成的粤曲〈留取丹心照汗青〉。網絡照片

在此,不難發現「簡譜」與中共或殘體字難有一定關係,最多只能說「簡譜」如「共產黨」一樣是外國貨。而「五線譜」亦不是世上或西樂唯一一種樂譜,以下則是一些證明五線譜非「正體譜」或「王道」的反例:

粵劇的乙反、士工線、所謂的「合曬合尺」,正源於工尺譜,五線譜真的只會「香雞篤豆豉」。工尺譜跟音名般,「着重(個人不用「記錄」)」音與音之間關係或調性,非如五線譜般「記錄」音符音高。工尺譜亦涉及板眼(拍子)、節奏、加減花(ornaments)、換字(例如:老六板與凡忘工),用五線譜又怎明白「一板一眼」和「撞板」呢?

古琴的減字譜記指法、結他的TAB譜記品位(frets),當中涉及不同樂器技巧,例如用弦、泛音、按弦、空弦、拉線等,來奏出不同的音色或裝飾音。而古琴減字譜是文人傳統文化,五線譜何嘗不是「破四舊,立四新」?以〈用〉文作者不恰當的「正體」類比,學中國傳統音樂豈用「正體」工尺譜、減字譜不能?那麼,現在中小學生唱月光光、青春舞曲、聽梁祝(主旋)、平胡秋月,毫不「正體」,要改過來嗎?

古琴指法簡表。網絡照片

又從五線譜說,中世紀到文藝復興時期,教堂用Neume notation或Mensural notation來唱聖詩,為何西樂一早不沿用這種「正體譜」,會演變成今天的五線譜,以至出現簡譜?而現代音樂新出現的圖像記譜(Graphic notation),又或把五線譜打圈或的,豈不是魔女、異端,要放火來燒作曲家嗎?再說,很多傳統音樂是沒有譜的,那麼我們現今去學,又可以如何「正體」?

其實,上面的問題並無論證能力,只讓大家思考〈用〉文作者的立論或邏輯可以是荒謬的。小弟想借上面的反例,開拓大家對於樂譜的眼界,簡單說說每種樂譜有其不足,或其價值,而非實在的對比。

現在來真正比較,先論「簡譜」和「五線譜」的功能和各地音樂的關係。「簡譜」應用大調音級的原理,使數字1 2 3 4 5 6 7與唱名do re mi fa sol la ti完全對等,樂手看見數字便可反應出唱名,易明、易找音距。同時,東亞地區(流行)的音樂,維持七聲或五聲為主,無需經常變調或臨時轉調。而傳統中國音樂以「支聲複調(heterophony)」為主,大齊奏再各自加花,跟本不着重調性轉變。

〈聖母頌〉的簡譜及五線譜對應版。網絡照片

而中國的工尺譜,功能與簡譜相近。五線譜可以加入變化音(accidentals)系統、高低八度顯示簡單,只需上下加點,不用轉字、拍子節奏簡單清晰,自然使簡譜容易取代工尺譜,於中國通行。即使沒有「在草原上見到毛主席」,又或者「東方紅,太陽升」,簡譜亦好可能會在中國流行。而諷刺的是「東方紅」是陝北民歌,可以用工尺譜,又或不需要樂譜的。中國音樂或流行音樂,着重旋律與樂音之間距離,不強調實際音高,隨時整首轉調演奏亦可,但若使用五線譜,恐怕難以改以另一個調演奏。

而五線譜易於顯示音高,除半音外,五線譜每一粒音的音高都有分別,可以大致從樂譜上「看見」音的形狀,每個八度、音域清楚分辨。加上五線譜音符的符尾不同的連結,又可顯示多聲部、樂句,用於以「主音音樂(homophony,主旋加和音)」或「複音音樂(polyphony,多條主旋並行)」為主的西樂是非常適合的。

而西樂經歷比東亞音樂多,文藝復興時期已經有調性轉變和半音系統,及後更廣為使用,例如莫札特土耳其進行曲Am→A→F#m→A(已經是很簡單的轉調),奏鳴曲式(sonata form)的發展部就是讓音樂的主題(theme)或動機(motif)以不同的調上展現。而五線譜顯示音樂實際音高,不受轉調影響,加上變化音系統滿足轉調和半音的需要,自然西樂不需要演化出或使用新型樂譜。而西樂對標記樂音的高要求,也是簡譜或其他樂譜難以做到的。

相反,中國器樂重視音色變化,明顯至拉、撥、彈弦,細至泛音、按音、空弦,都可一一標記。五線譜能清晰記錄和顯示音高,但面對音色變化,只能不斷加記號,五線譜便得物無所用。可見,當各地音樂屬不同樂種(genre)和不同織體(texture),大家明白了便理解為何一地的音樂,會以某種樂譜廣為流傳。

〈用〉文作者提及「配器法(orchestration/instrumentation)」,小弟需要澄清,配器法探討的是樂器如何配合和運用,讓不同的音色展現樂曲,例如,小提琴獨奏對比弦樂齊奏、巴松管和圓號為木管和銅管的音色過渡樂器、中樂胡琴的線狀聲音與彈撥的點狀聲音。這跟是否使用五線譜沒有關係,簡譜依然可以寫出同樣的配器法,而配器的過程,甚至可以用一張沒有樂譜的草稿紙上,亦可決定音樂每一部分交由哪種樂器。只是給樂手和指揮看的,要是完整的樂譜而已。

〈用〉文作者所講真正要應用到樂譜的,應是配置和聲(harmonization),即是把一條旋律,配以和弦(chord)襯托,這也是流行音樂和西方音樂最基本的作曲手法。例如在五線譜:

G CC  C E | DE F  E  |

可以在G加上C大三和弦Cmaj(CEG);在D加上G大小七和弦G7(GBDF);在最後的E加上C大三和弦Cmaj(CEG)。

在簡譜便是:

5 11  1 3 | 23 4  3  |

在5加上主和弦(I) 135,在2加上屬七和弦(V7)5724,在最後的3加上主和弦(I)135。

到此,有做過分析和聲練習、考試的樂友,你一定明白配置和聲也是可以用簡譜的。當然,若果調性情況複雜,例如V/V, C: vii07/iii | E: vii07, bVI, ……簡譜會應付不來的,但這在西樂常見,而非中樂,亦非世界上所有的音樂。

小弟音樂不是讀得精,但見〈用〉文作者拋書包,我也來拋下書包。「對位法(counterpoint)」是作曲必修的一門音樂課,除了認識和分析,例如巴赫(JS Bach)的賦格曲(Fugue)中的對位如何技術複雜驚人,亦要學到怎樣寫各種對位、卡農等。而對位法早於中世紀已經建立,配置和聲也只是「共曉時期(common practice period)」時的副產物,甚至莫札特時期才建立配置和聲的概念,而可以肯定的是,當時作曲家一定利用線譜來寫對位。而我曾經問過一為學過二胡的作曲教授,對位法可否用簡譜及唱名方式去思考,答覆是無論那種樂譜也可以的,只是中間思考計算的過程不同而已。

拋過書包,未完,接下來要落地講樂譜與音樂教育。〈用〉文作者提到「五綫譜也絕不難學,你問問今天香港小學生,音樂課學幾年,人人均懂。」好!那麼我就話你知,我就是到中學都未完全明白五線譜是怎樣用的!香港小學及初中音樂課,每星期不多於兩節合共兩小時;零零年代或以前大班可以上四十人,現時小班亦有二十人;主要內容是「開心地」唱歌和「死死氣」練牧童笛或其他簡單樂器。唱歌因英國殖民地教育關係,會用上唱名,音樂書還會在五線譜上寫上唱名的,讓學生不用太理會五線譜。練樂器則可以全部寫上音名,直接無視五線譜;而我又因音名沒有節奏,還索性用簡譜吹牧童笛。幸好我還記得這些音樂堂的經歷……

明白樂譜操作,跟純熟應用樂譜是截然不同的程度,〈用〉文作者簡單一句「人人均懂」是不切實際的。學生們在音樂測驗中,有時間慢慢地「香雞篤豆豉」去數五綫譜的音高、節奏,然後求一個合格,對學生及老師,難度都不大。即使有五綫譜視奏,難度、佔分有限,學生亦不會因視奏不成而留級的。繼而,非學西樂的學生,並非人人有足夠能力和快速反應理解五綫譜,例如流行曲以五綫譜讀譜、初次接觸西樂時,這時,多數學生只會慢慢地數音符。然而,這叫懂五綫譜的話,小弟認為實在過於粗疏,因為即使自娛演奏演唱,以至學生實際演出,都不容許每一粒音停下來數數算算其音高。若然學生是記好唱名或音名,那是譯譜,不是懂得用五線譜。譯譜,我也做不少,但跟視奏五線譜還有大段距離。

簡譜方面,有幸中樂樂器班小組或個別教授,若器樂老師有教看簡譜的話,大多學生一兩堂已經熟習簡譜運作,甚至一個月內亦不用寫唱名輔助,直接能以簡譜視唱視奏。而流行曲旋律,則因其調性簡單,適合用簡譜記譜,作業餘自娛演奏演唱亦相對容易。可見,簡譜在中樂器樂教學和流行音樂中,也是高效的。

講回簡譜與二十世紀中國的歷史。「簡譜」早於中共建國已傳入中國,對於民國到中共建國初期,必然是方便的音樂教育工具,只要把數字跟唱名連繫,便能教大量歌曲,即使學生大眾音樂水平低,亦可快捷學習。這與殘體字或漢語拼音的出現和興起,有相近的目的。而簡譜、五線譜、工尺譜,應該用哪種譜教該個時期的人,是很複雜的問題,值得〈用〉文作者和大家有時間再探討。而中共要「音樂為政治服務,為黨服務」,是中共夾硬作、改一大堆歌,再填上「天大地大都不及黨的恩情大」的歌詞,簡譜是「躺着也中槍」的,亦與「批判德彪西」事件無異,〈用〉文作者應該不會像文革般,找一個魂歸天國半世紀的外國作曲家鞭屍。即使中共沒有使用簡譜,個人認為,她亦會用其他樂譜讓民眾知道「北京有個金太陽」。再多舉一個反例,中世紀的黑暗時期,教堂用上五線譜的前身去創作聖詩,那麼我們又是不是要寫篇文章罵五線譜又或其前身?但Neume notation和Mensural notation大學或高中音樂科會講的。

總而言之,不同的樂譜各有長短,亦適合各自的樂種。不同時代、不同地域,亦會演化出不同的樂譜,正如文字般。音樂與社會、政治、科技、文化,是密不可分的,所以更應要認清音樂的每一個細節。不然,筆者只會像保皇奶共中人,把簡譜亂扣帽子,是不理智的。最後,個人認為不論出身、學習中西各地音樂,也應學五線譜的,最好能「看圖」視唱視奏,但必須承認課堂時間有限,學生水平有限制,不能盡善盡美;同時,亦不必否定簡譜以至其他樂譜的存在價值,尤其簡譜在近現代中國的影響和重要性,若課堂容許,多教簡譜亦無礙;個人認為,着眼點應是推廣普及音樂,學生愉快學習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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