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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逆權司機」 開着客貨車與手推車那一天......


 

 

韓國電影《逆權司機》掀起熱話,香港也有一個「逆權司機」,他叫宋子明(Simpson)。

2014年9月28日,警察在金鐘施放第一枚催淚彈後,當時在中環愛丁堡廣場準備抗爭物資的客貨車司機宋子明,看到手機短訊及聽到遠處傳來的「嘭、嘭」聲,即時將多條毛巾放進膠桶浸濕,之後放上手推車,他推着車仔以九秒九的速度向金鐘方向快跑,在煙霧瀰漫的街道上,他見到掩著口鼻的人就將濕毛巾遞上。當他不斷向前跑時,感到眼睛極度刺熱、皮膚赤痛,他不知所措之際,一枚催淚彈突然在他身前約1米引爆,他迅即感到全身發滾...…

《逆權司機》其中一幕,是一班的士司機開車,在槍林彈雨中拯救老百姓。香港逆權司機宋子明,3年前,曾經用他的客貨車和手推車,對抗催淚彈。

宋子明除了是司機,也是棒球教練,有一身古銅色肌膚。何君健攝

當催淚彈在宋子明身旁爆開後,他全身劇痛無比,埋頭在濕毛巾中休息一會兒後,他站起來,推着手推車返回愛丁堡廣場。然後,他將更多的濕毛巾放在手推車再推到金鐘,總共來回了三轉。在煙霧中,他看到有不少人在痛哭,也隱約看到有人為他鼓掌,他記得自己曾經大叫:「大家唔好退呀,頂住呀!」

「當晚7、8點,我親眼見到差佬將催淚彈拋向一個花叢位置,但那兒明明企咗好多人。」宋子明見狀大聲指駡警察,也忍不住嚎哭。不久之後,他看到大批防暴警察在郵政總局集合,便立即叫和他同行的6名司機撤退,他一個人將物資搬進他的現代H1客貨車後,駛至演藝學院附近守候着。

20140928,是宋子明畢生難忘的一天。

9.28吸入催淚彈痛哭過後,宋子明為自己留影。宋子明提供

傘運前一年,宋子明曾經托人替他在台灣搵工,他想移民。

今年42歲的宋子明,小時家住黃竹坑邨,讀香港仔工業中學,中三輟學,「我無心機讀書,真係唔鍾意讀。」他的父親是司機又是輔警、母親是政府工人,他是家中長子有一個弟弟,「我無讀書之後出來搵食,做過黑房晒相,細個都有群吓啲金毛,但無入社團。」之後他自修考會考,但只得經濟一科合格。

90年代香港不愁無工做,宋子明雖然會考肥佬,也能找到一份文職,做辦公室行政,月入7000多元,做了一段時間發現學歷低想加人工難過登天,大約10年前轉做客貨車司機,希望多搵幾千蚊。他先付數萬元首期買車,之後月供,多年來平均月入約1.2萬元。

司機工作營營役役,載完陳太去機場,就幫王生搬吓貨,每早8時多開車踩至深夜,生活刻板勞碌。單身的宋子明有時會問自己,「生活究竟為咗乜?應該唔會只係工作啦。」他每天駕車聽着新聞,感覺到香港地大街小巷,都充斥着陣陣窒息感,直至收音機傳來戴耀廷的和平佔中計劃,他開始想知多啲、問多啲,甚至跟自己說:「如果真係佔中,我諗,我都會去。」

讀書唔多的宋子明,由細到大對時事都有感覺,「六四那年我中二,我記得街工梁耀忠來了我間學校代課,他一講到開槍便聲淚俱下,之後多年我都有去維園悼念晚會。」宋子明家中長輩痛恨共產黨,是國民黨的支持者,他小時會和家人慶祝雙十節,又曾經去過台灣交流團,「記得台灣人講三民主義、貪污問題,好嘢衰嘢都會講。」宋子明的政治知識,不少是來自他的三叔宋景輝,「他曾經加入民主黨前身港同盟,在屯門建生做過區議員,後來和一班台灣佬成立一二三民主聯盟。」

他,不是無感覺、不是對社會漠不關心的人。

傘運時義載物資,「義Van」這個標籤,至今仍貼在宋子明的車上。何君健攝

宋子明想着移民台灣的同時,也留意佔中的消息。2014年9月26日,他和兩、三個司機行家,看到「雙學三子」衝入公民廣場後,立即自發到油站買了幾十箱水和乾糧運到政總送給學生。其後宋子明聯絡到學聯及學民思潮,雙學答應讓他接載物資,有人捐物資的話,打給雙學的電話就駁到宋子明的手機,由他負責安排交收。9月27日,宋子明和5架客貨車及1架貨車的司機,開始守候在愛丁堡廣場,「好多人送來水、毛巾、口罩、眼罩、頭盔、遮、退熱貼......當時WhatsApp有好多傳言。」

9月28日,宋子明和他的手推車,衝破了一個又一個煙霧。

翌日,局勢緩和,他立即當起物資大隊長,和兄弟們回到金鐘,「電話響過不停,聽一個電話期間有5、6個missed call。我們一收到call就開車去收物資,做到無停手,沐浴露、衛生巾、電筒、尿袋......乜都有。」

宋子明的團隊叫「義Van」,核心成員有10多名司機,宋子明是「大佬」負責聯絡,以金鐘軍器廠街作大本營,「我除了安排兄弟去不同地方收捐贈物資,又會跟佔領區內不同物資站聯絡,了解各人有何需要。」導演廖潔雯(嶺南大學文化研究系畢業,曾任職電視台助理編導)在傘運初期,開始拍攝宋子明團隊接載物資的實況,製作成紀錄片《義載》及《義載2》,2015年入圍華語紀錄片節。

傘運期間建制派質疑佔領區有源源不絕的物資,因有「外國勢力介入」,宋子明大聲話:「我親眼見證,好多捐物資的人,都係普通市民。」

「我記得當時好多中環返工的白領,幾個同事夾錢買來一袋袋物資;又有個伯伯送了好多張導演凳;曾經有人話想捐現金,我哋堅決唔收,唔想俾人誤會我哋收錢做嘢,我哋一毫子都無收過。」他說,傘運的物資在清場時,送到各大專院校的學生會,最後經過1年半時間才清理完畢,送到不同慈善團體及政黨,可見其數量之多。

「最驚險係有一晚,發現架車旁邊放咗一大袋嘢,入面有好多把開山刀,最後我哋報警。」

在佔領區的日子,宋子明畢生難忘。宋子明提供

佔領79日,宋子明起初有大半個月沒開工,「後來我的積蓄用得七七八八,就同兄弟分工,我早上出去接order,晚上才回到佔領區。」他所屬的客貨車工會屬職工盟旗下,他在傘運中段也加入成為工黨黨員,「因為我時刻記住,我係為爭取真普選的初衷而來,當時我希望入政黨做更多嘢。」

「同我一齊班司機,好多人都無政治理念,他們純粹因為見到警察用催淚彈對付學生,覺得好過分便走出來,佢哋真係好似《逆權司機》入面班的士司機。」

「佔領的日子,我哋都覺得好累,唔知幾時完。我的家人都有微言,但我無理到。」

「最難忘是佔領龍和道嗰晚,我見到年輕人,踢住拖鞋短褲,乜嘢裝備都無就走埋警察前面,係咁鬧差人,我拉番佢哋入來之後,佢哋又走上前,後來警察出胡椒噴霧我食到應,見到差佬用警棍係咁打人,我個心好痛,將傷者拉埋一邊幫手止血。」

2014年12月11日,金鐘清場,宋子明是209個被捕者之一,他的兄弟此前已離開,「我選擇留到最後,因為我覺得自己唔單止係一個司機,仲係一個抗爭者,我要完成我作為抗爭者的責任。」他被帶返警署至翌日凌晨4時獲准保釋,之後踢保成功。

傘後代表工黨參選區議員落敗,宋子明正思索下一步的人生路。蘋果日報圖片

「傘運之後,我同好多人一樣,都有很重的失落感,覺得傘運爭取唔到實質嘅嘢,加上建制派不斷步步進逼,大家力量已經透支,不知道下一步怎樣。我相信政黨,想匯集大家力量繼續做多啲,後來工黨阿人(李卓人)和肥佬黎都有問我有無諗過參加區議會選舉,我覺得可以試,喺沙田廣源邨出選。」他最後敗給在該區競逐連任的新民黨對手陳敏娟,輸了972票。

落敗之後,宋子明回到傘運前的司機崗位,「我個心係想繼續參與社運,但究竟政黨係咪適合我,卻是一個我正在不斷想的問題,始終有些做事方式不同,還有資源問題,是在我想像以外的。」他目前仍是工黨黨員,不願具體說明遇到什麼難處,「我下一步想做什麼?方向我是有的,都是想朝着社會議題,但具體用什麼方法、會不會是我獨立去做,我未想通。」

他對司機職業的前景也感到迷惘,「揸客貨車是夕陽職業,運送物料現在有速遞公司去做、載客又有Uber、 GoGoVan等主導市場價格,我哋普通司機無議價能力。」宋子明沒有家庭負擔,但月入1萬多元要供車又要租樓,都有壓力,繼續開車的話,究竟前路是什麼?

「我不知道。」

「但有一點我好肯定:雨傘運動之後,我不想移民了。如果我走咗的話,咁我同嗰啲只當香港係個搵錢地方嘅人,無分別。」

「我唔想借《逆權司機》這套戲來抽水,我只係一個好普通嘅基層司機,還有,我係一個抗爭者。」

宋子明說,傘運時和他一同穿梭佔領區的兄弟,已回復對政治無甚感覺的狀態。而他,手上仍帶着兩條黃色手帶,分別寫着「光明磊落」、「This is our moment」,「舊的那條遺失了,我幾經辛苦先問人拿到這兩條。」

「傘運,係我人生的轉捩點,豐富咗我嘅人生,令我這個平凡司機變成抗爭者,無悔無憾。」

宋子明的客貨車內,有傘運書籍供乘客閱讀,也有一把小「黃傘」每天陪着他。何君健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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