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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的24歲 岑敖暉:與摰愛分離最難過


 

學聯前副秘書長岑敖暉,因2014年佔領行動期間,違反法庭禁制令阻撓旺角清場行動,被控刑事藐視法庭,案件周五(13日)宣判。他早前已經認罪,預期會被判監禁。其實在過去兩個月,他社運路上最親密的戰友相繼被關進牢獄,突如其來的沉重打擊和壓力,也許已經超越一個24歲香港青年所能負荷。他陷入了深邃的孤獨之中。

眾新聞記者與岑敖暉相約在判決前一周做訪問。見面之時,他正在立法會大樓外抽著煙,大家輕輕打過招呼後,他繼續背向記者,獨個兒對著垃圾筒吞雲吐霧。傘後三年,他一直消瘦,近月更見枯槁,眼前的「社運男神」沒有半點神采。他去年自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系畢業後,一直在朱凱迪的議員辦事處工作。 

學聯前副秘書長岑敖暉周五(13日)為旺角清場被控刑事藐視法庭案到高等法院應訊。何君健攝

社運之路,愈來愈崎嶇難行。對於岑敖暉而言,最難以承受的,並非個人身陷囹圄,而是突然被逼與喜歡的人分開。「(8月)14號先開始大概有個心理準備,之後一晚就係判決喇,連好好道別嘅機會都冇。呢個係來自司法嘅暴力最令人受摧殘、令人難過嘅地方,就係同親愛嘅人分離。」

岑敖暉猶記得,兩個月前,他的女朋友何潔泓正要面對上訴庭就反東北撥款案作刑期覆核的裁決,上庭之前,他的手指輕輕碰一碰她的手指,二人交換一個眼神,匆促而含蓄地道別,然後她就步入法庭。看著情人的身影,愁緒襲來,「嗰吓我開始覺得好難過。」岑憶述,他獨自坐在5樓5號庭對出的位置,哭了出來。到開庭時,他的情緒已經平伏。「當大家聽完之後,一啲嘩嘩聲,一啲屌晒,一啲喊苦喊忽,嗰陣我心情就好平坦,因為已經喊咗。就算喺法庭外,我都好似淡如水咁,唔想好dramatic咁樣令大家增添難受。」

何潔泓聽到判決時,當庭落淚。資料圖片

「而家好似係愈來愈多課題,係我冇諗過要面對,但如果要繼續行落去,就要學會面對、承受。」岑敖暉說,兩日之後雙學三子再到高等法院受審判,他的接受程度已經高了很多,「好唔願意咁樣講,但的而且確當下嘅反應係有少少變態地覺得鬆一口氣,相比(反東北案13人)唔算判得好重,6至8個月。」

說到抗爭的代價,他表面上一貫地冷靜。「可能係14年遺留落嚟嘅毛病,我喺人多、有記者嘅地方,情緒就會好冷靜……自然開咗個mode,係強行、自動地壓抑咗身邊某啲身體反應同情感。」訪問中途,他自顧自捲煙、抽煙,一呼一吸,就鎮靜下來。但手中沒有煙時,他會不住咬手指。白晢修長的十指,指頭皮膚爛了大片,有白皮脫落。

岑敖暉受訪時一臉憔悴,有時反應頗為緩慢。何君健攝
兩年前,這對社運戀人精神飽滿,洋溢幸福。何潔泓Instagram圖片

岑敖暉2015年開始與何潔泓共同生活。女友入獄之後,每晚夜深人靜,都成了獨處時間,那時他的軟弱不安才釋放出來。「晚上留一、兩個鐘俾自己難過吓、喊吓。」他不願多談私人生活,只道:「對於大家嚟講,係理解同被理解嘅過程最重要。呢個可能係平時人同人生活,最孤獨嘅地方。其實所謂朋友,有幾多真係經歷過呢個理解同被理解嘅過程?其實好少。每個人都喺個沉重嘅社會度,孤獨咁存在。」岑敖暉坦言,這種孤獨的感覺近年一直縈繞著他,而「13+3」之後,孤獨感就更加強烈。

「我係好敏感,對人與人之間相處帶來好多不便。佢就係我另一面嘅相反,佢又係好敏感,但佢可能係有啲溫柔嘅特質,令到人好舒服、好安心、好坦然。」岑敖暉說,何潔泓的存在已能令他安定。「佢個名有6點水,係一個大海。」汪洋大海包容了少年的躁動不安。

探監、寫信,是這對情人目前僅有的相處方式。岑指,他不太喜歡前者,「見面時間好短,setting令人好唔舒服,你入到去登記、等、鎖嘢,有一個漫長過程,會磨平你嘅情緒,見到面都係講啲流水帳,交代吓ABCDEFG,交代完之後就差唔多夠鐘。但書信嘅空間較大,距離會近咗,反而係一個意想不到嘅過程。」字裡行間,他能聽到海浪聲。在上月底舉行的「共同體」聲援政治犯音樂集會上,他引述何潔泓在獄中寫的一句:「如果人生終究不能逃離戰場 ,讓我們一起沉住口氣向前行,緊靠在一起。」

二人在雨傘運動期間走在一起,愛情與社運註定密不可分,這一路走來,很不容易。被問到相識、相戀的過程,岑敖暉三緘其口:「 冇呀,其實冇咩特別。」此時,他臉上閃過難得的笑意。

資料圖片

當時岑敖暉是備受愛戴學生領袖,而何潔泓卻因立場而被貼上很多難聽的外號和標籤。在部分人心中形象懸殊的兩個人,走在一起,受到許多責難。「我哋嘅關係受好受人關注,初頭亦受到好多無理嘅攻擊,嗰啲人……而家諗返起都有啲嬲,其實關佢哋咩事?佢哋啲角度有啲病態,好似覺得我係佢哋嘅、我俾人搶走咗咁。第一,我唔屬於任何人,我係屬於我自己,唔屬於任何人,OK?第二,你要對一個公眾人物有(情感)投射,冇人阻止到你,但你唔好將你啲投射影響到其他人。嗰個情況,我認為係有啲失控。」他如今憶述起,語氣仍然激動,「當時當然會唔開心,嗰啲壓力因我而來,而我冇辦法處理到。」

岑敖暉直言,私人領域被窺探,一直令他非常反感,「上年《壹週刊》出過一個馮敬恩嘅報導,喺街度影佢(拍拖),然後出咗段片,仲有我同佢(何潔泓),(標題)咩岑敖暉何潔泓愛放閃,放你老母咩,大佬?到而家呢一刻,我哋post嘅合照,一定唔過十張,我記得。咁樣叫愛放閃?嗰啲傳媒嘅視覺,嗰啲鍾意窺探人哋私生活嘅毛病,傳媒有,大眾就更加有,係一個惡性循環嘅過程。我真係束手無策,究竟呢個局面你有咩責任?你喺當中,係咪可以做啲嘢,改變到啲咩呢?係好無力嘅。」

「諗返起都有啲陰影,但而家大家都comfortable咗好多。」前年7月15日,何潔泓24歲生日當日,她在Instagram貼出二人在台東海邊拍下的合照,湛藍的太平洋前面,岑敖暉背起何潔泓,二人笑意盈盈。她寫道:「怕被說三道四,其實一直已經想說,卻從未提及,是要感謝岑敖暉一直在旁。鎂光燈背後,更多的是風浪與壓力,如何一起面對外頭的政治波浪、淘湧的異見、甚至切身地面對茶餐廳兇猛的目光,未吃完就要奪門離去、發燒在診所看醫生,被追出幾個街口罵倒不如看獸醫的情景,無數無數。慢慢走來,這些彷彿經已習慣,但心裡卻是難過班駁。在這段不太易過的日子,太易聽到旁人的冷嘲熱諷,太少看到光明與懷愛。感謝在幾乎是我倆最波折的年頭,剛好遇上。」

「佢俾呢樣嘢困擾咗、壓咗好耐,佢覺得,既然係咁,佢好公開、好坦白咁去講我哋係點。呢個又係一個學習面對嘅過程,學習唔再逃避、學習去面對嘅過程。」岑敖暉說,他們倆都很喜歡那張相。那是二人首次去旅行,在台東一個寧靜小鎮,依傍太平洋,一走出民宿就見到長長的海灘。他記得,當日天清氣朗,但冬日早晨寒冷,他仍然睡眼惺忪,就被女友捉去影相,「仲影咗好多捽眼、打喊露嘅相。」而那甜蜜的一刻,就由腳架為他們拍下。後來何潔泓入獄,岑敖暉第一次去探監之後,在Facebook再次貼出這張相。他說:「背著妳,繼續走。」

岑敖暉與何潔泓初次到台東旅行,在太平洋前拍下合照。這相張,隨後紀錄了二人的重要關口。岑敖暉Facebook圖片

這對社運情侶,可以走到多遠?此時,岑敖暉又變得低沉。他始終無法想像二人未來的生活,「呢個年紀嘅人都好感受到對於未來嘅不確定性係好濃罩住自己……尤其是係將個重心擺喺民主運動領域上面,真係好難有啲好長期嘅規劃、預算……未來係點,第一,真係冇空間諗,第二,都唔係好敢諗。」

「官司真係一把刀,我覺得呢啲嘢令你好難為人生做規劃,連短期之內作出規劃都好困難。」但岑敖暉表示,他對入獄已有心理準備,尤其「13+3」之後,他對在囚者具體面對的狀況都清楚多了。其實他早就隱隱約約地意識到山雨欲來 ,而這種壓逼的感覺近期變得明顯,「喺一個城市裡面,對住一個咁龐大嘅威權政體,冇政治犯嘅出現幾乎係唔可能。」

他也不是毫無顧慮,他一方面怕獄中接收資訊有限,他得設法令自己不要太脫節,另一方面又怕獄中生活令他失去敏銳度,「裡面好規律,我認為自己都係一個幾有菱有角嘅人,咁嘅環境會唔會削去、磨平咗啲菱角,會冇咗,甚至遲啲搵唔返,呢個都幾擔心。」

他坦言,相信自己不會被重判,起碼會比「13+3」為輕,「但啲化學反應係唔知嘅,可能唔係短時間見到。制度化係會摧殘一個人。所以點解好似劉曉波,或者其他喺中國服緊判嘅政治犯,唔肯簽悔過書,依然堅持自己主張、堅持自己冇做錯,係令人可敬得可怕,喺一個令人不能仰望嘅高度。面對咁巨大嘅壓逼、苦難下,都冇放棄意志、信念,好多香港人會用佢哋做例子,但from the bottom of the heart,係冇人可以體會到、理解到佢哋嘅感受。」

 岑敖暉期望自己「頂得住」牢獄,不致失去敏銳度。何君健攝

岑敖暉指,會視入獄為一個考驗,期許自己及戰友「頂得住」,「唔會因為佢用一個制度嘅暴力,去剝削你自由,而同時令你失去意志,唔夠膽做、唔夠膽講你相信嘅嘢。」

 「會被揀做政治犯嘅人,某程度上都有啲責任,因為大家嘅目光都會擺喺你度。你點樣對待牢獄,或者坐完監之後點樣繼續行,其實係有公共性嘅。講出嚟好似都幾變態,都已經要坐監,竟然坐監都帶來責任,但我理性或宏觀咁睇,真係有呢個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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