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新聞 Logo
眾新聞 CitizenNews
眾說

我所經歷過的「去殖化」工程


 

柯德莉夏萍(Audrey Hepburn)有次拍電影期間,在化妝間裏對正在路過的電影布景設計師Cecil Beaton喊了一聲:「進來看看我的秘密吧!」Beaton進去了,夏萍就指著自己還沒化妝的臉打趣地說:「你現在看到了,我是沒有眼睛的!」Beaton 事後跟別人聊起此事:「讓人驚訝的是,她只給眼睛塗了顏料,就成為一個美人」("It was extraordinary to see that it is simply by painting her eyes that she has become a beauty.")

柯德莉夏萍 (Audrey Hepburn,  1929~1993)。網絡照片

我很喜歡這個小故事,因它正好描繪我平日教英文寫作的場景:我的教學方法是,在現場跟學生各自寫一小段文字,寫好了就交換看對方的稿子,並且互相批評(當然,大部分批評來自我這邊),然後各自再把同段文字重寫,然後再互相批評。經過幾輪的重寫,學生就能看到我的段落如何從連文法也牽強的句子變成流暢甚至生動的文字,所以我的學生都知道我文筆素顏的模樣。

跟我學過寫作的人還會知道,我有個秘密武器,就是 http://www.thesaurus.com——一個給用戶提供近義詞的網站。我很少一想就能想出能表達我意思的那個最佳用詞,所以要靠thesaurus.com 給我提供一些選擇,我對英語的敏感度應該還行,所以大部分時候一眼就能挑出我該用的那個詞語。說白了,thesaurus.com給我充當了眼影給夏萍的作用,靠著它我就有信心把我的文筆修飾得美美的。

至於我的中文,就差很多了,這跟中小學都讀英文學校和學生年代絕少看中文課外書有關。現在能用中文寫文章,也是因過去10年在大陸工作,學會了說普通話,我就摸索出一套直接了當的寫中文方法:我想表達什麽,先用普通話默念一遍,然後我的手就把剛才那句句子直接寫出來。我還發覺,我寫中文的時候是沒法用近義詞辭典,因辭典顯示出來的很多詞彙我都不懂,就算懂,也難以區分詞彙於詞彙之間的微妙差別,最後還是決定用平常用慣的那些詞匯。所以我的中文文章用來用去都是那些字,而且連句子的結構也重覆地使用,實在想不出variety來。

按理說,我英文比中文好那麽多,應該是用英語寫作更感到輕松。事實卻恰巧相反!中文寫起來一點也不痛苦,只需要在文章的鋪排上花點心思,其餘時間基本都在默書。寫英文就經常連死的心都有!Oscar Wilde 說過「我花了整個早上把逗號加進去,然後再花整個下午把它拿出來」 ("I spent all morning putting in a comma and all afternoon taking it out.")。雖然我沒他那麽誇張(當然,才華也差一大截),但一篇英文稿子裏比較重要的句子,我一般都會寫至少三四遍,然後反覆啄磨,應該用哪個版本,有時還真的有點像Oscar Wilde,早上決定撤掉一個版本,下午又換回來。我沒試過坐下來比較我寫中文和英文的速度,但我覺得我寫中文的速度應比我寫英文的速度快十倍,快二十倍也不是沒可能!

愛爾蘭劇作家、詩人Oscar Wilde (1854~1900)。網絡照片

我剛才提到在大陸待了十年,其實除了學會普通話還接觸到文史,主要是跟人吃飯的時候別人會經常聊到文史,所以我這方面的知識也逐漸變得豐富。沒多久,我就發現古代文人也時不時用精煉的文字表達他們如何被寫作煎熬:曹雪芹說「字字看來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尋常」;蘇軾說「非人磨墨墨磨人」;賈島說「兩句三年得,一吟雙淚流」;盧延讓說「吟安一個字,撚斷數莖須」等等。這樣的例句接觸多了,我就發現一個有意思的現象:雖然在殖民地統治年代受教育的我,書寫母語是英文,但這些中國文人所形容的我很有共鳴,因我寫英文的體會正是這樣的了。這也引起我對中國傳統文化的興趣——讀到曹雪芹的「十年辛苦不尋常」,我就自然會好奇,他究竟寫了什麽經歷了什麽?!我就有動力去探索究竟紅樓夢是講什麽東東。就這樣,英文陰陽差錯地做了我和中國傳統文化的媒人,替我開了一個頭,讓我逐漸能從祖宗的文化遺產裏吸取我所需要的養分。

寫作是艱辛的,為了減輕痛苦,每個作家最好從過往的藝術家裏找拉拉隊成員,而且成員需定時更換,因時間長了,他們的話的鼓勵作用會失去原來的衝擊力,我也早已對上面提到的那些句子產生抗藥性。這段時間對我英語寫作有強大激勵作用的話有「板凳要坐十年冷,文章不寫一句空」和「讀書心細絲抽蠶,煉句功深石補天」。還有,前陣子讀到余英時這樣形容我的偶像——書法家昆曲家張充和:「充和在長期『遊於藝』的過程中,早已將心體磨煉得晶瑩澄澈」—— 這句話馬上讓我聯想到每年復活節在菲律賓會有天主教徒模仿耶穌受難,他們自我鞭打,和把自己掛在十字架上。我跟自己說,下次你寫英文寫到絕望想放棄,就想想,當年張充和在她的藝術領域裏也同樣受煎熬啊,你要跟隨她,長期堅持下去就能跟她一樣,把心體磨煉得晶瑩澄澈。

書法家昆曲家張充和。網絡照片

我回港後不知為啥,特愛看五、六十年代的黃梅調電影,我想應該是它們能觸動我內心已經存在的對中國文化的情感。我有個鄰居是生於五十年代的老香港,她早就曉得我讀英文學校和在國外留學, 當她知道我也愛黃梅調,她就驚訝地說,你明明是受西方教育,怎麽會喜歡黃梅調?!她這麽一說,我就可自豪了!證明我成長環境沒限制我日後的喜好。我還想到,中國官員要求香港人「去殖化」,如果我算得上是「去殖化」的成功案例,那我覺得這反而證明,硬把中國人身份灌輸給香港下一代,效果不會很大。回顧我「去殖化」的歷程,可以清楚看到,動機只有一個,我跟張充和一樣,認定「我這輩子就是玩」,覺得努力提升自己給作品畫龍點睛的能力,這樣打發人生最過癮!我「去殖化」所討好的對象是自己而不是什麽政權。至於我的「我是中國人」身份,更是先靠英文誤打誤撞得來的,教育局怎麽厲害,也沒可能給我預先度身定做這麽一個國民身份認同課程啊!

我最近開始學給自己做vintage curls 髮型。我8年前在上海工作的時候做了很多旗袍,最近覺得髮型也要復古才能原汁原味,這也是我「去殖化」工程的一部分吧!所以梁愛詩就成為我髮型方面的偶像了,因她這麼多年都沒換髮型,所以她的curls是authentic 的vintage curls(我可能是全港唯一把梁愛詩當成hair icon的女生吧!)。我昨天做了這個髮型,是想模仿她。不算成功但也不能說是完全失敗。

請加入成為眾新聞的月費訂戶,長期支持我們的工作。所有訂戶都可以收到我們的「每周時事」通訊 。

月費訂戶網址:hkcnews.com/aboutus/#subscrib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