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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程展緯幫基層員工「爭櫈除帽」  叫醒大眾不再麻木


 

 

政府總部公民廣場自2014年7月起,被封閉至今經已3年,公民廣場不再歡迎公民,在藝術家程展緯眼中,圍牆內每日依舊上演荒謬絕頂的戲碼:「已經成個動物園咁圍住,冇人入到去, 但國旗下面仲棟個外判保安員。其他國家可能有軍人喺度, 但軍人係受保障、係國家嘅軍人。」

「如果了解政府點樣推行外判剝削前線員工,咁樣嘅惡行之下, 仲無端端擺個被害者喺國旗下面企定定,唔俾佢坐,喺藝術創作上簡直係一個反諷、一個恥辱。」

公民廣場,是程展緯為基層員工推行「爭櫈仔運動」的一個失敗例子。45歲的他認為,香港地處處可見打工仔身上的壓迫,偏偏港人習以為常。於是他利用在藝術工作中訓練出的洞察力,為工人爭取權益,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為保安員和收銀員「爭櫈仔」、即爭取員工在執勤期間有得坐不用整天站着: 「呢一年我諗都成十間(企業為員工加櫈):百佳Fusion,惠康, 之後屈臣氏、萬寧、大快活、美心、大家樂......」 最新搞作,是他成功為便利店員工「除帽」。

早前獲藝發局藝術家年獎的程展緯說,藝術不一定是孤芳自賞, 藝術家也可充當社會的「試劑」,將潛藏已久的問題顯現, 叫醒大眾不再麻木。

程展緯(左)最近不單幫OK便利店員工爭取多一張櫈,還讓他們可自由決定是否戴帽,解除工作上的無謂束縛。何君健攝

「劉德華」

今年七月,有OK便利店員工向程展緯投訴,指全線收銀櫃位皆無櫈坐,但員工往往要連續工作超過10小時,認為極不人道, 員工又大呻工作間內其他苦水:「佢話最直接係頂帽,好熱, 箍住個頭成日好辛苦,執貨望高望低又阻住,完全冇必要。 全部便利店得OK要戴帽。再查世界各哋嘅OK, 西方國家嘅大部份唔需要,要戴帽嘅都係同一間公司旗下。」程展緯以及職工盟等組織之後向OK「爭櫈除帽」,OK店員們最後多了張櫈,又可自由決定戴不戴帽工作。

除了戴帽, 程展緯發現不必要的員工「添加服務」隨處可見: 商場廁所阿姐同你講歡迎、櫃台員工飲水要踎低、 保安員要長企隨時stand by.....程展緯認為,這種靠剝削員工營造出來的「好服務」 假象,源自於政府對旅遊業的依賴。2002年, 剛成立的旅發局找來劉德華拍「優質服務 致勝之道」廣告,裡面的金句「今時今日咁嘅服務態度唔夠架」 極之洗腦;翌年大陸開放自由行,商家以為透過不同的「增值」服務能吸引更多旅客:「有人專責諗呢啲嘢,戴唔戴帽、講唔講多句多謝,每日加啲俾你,但永遠唔會減。」

但其實商家不一定可憑這些添加服務多賺一分幾毫:「舊時製造業,員工做多一個鐘,老闆真係賺多一個鐘嘅嘢,都理解個關係。但服務業唔係,只係培養啲人愈嚟愈奄尖。老闆有個假象,覺得咁樣係好。我哋嘅角色就係要話俾佢聽,要有人性化嘅相處。」

尋找人情味

太太事忙,程展緯要幫手湊女,他帶同女兒月月到連鎖咖啡店與記者見面。父女倆先到,記者到達時,卻見月月上衣有一大片污跡:「頭先倒瀉咗嘢。職員冇黑面不特止,又話紙巾唔好,畀塊新布我個小朋友抹;又帶我哋去外面嘅廁所。佢提供嘅幫助,其實多於份工嘅要求。呢種,係人與人之間嘅交往。 」

程展緯的爭櫈仔運動,其中一個目標,是在周街都有的連鎖商店,重建以往存在於小店中的人情味。

程展緯2014年曾以駐校藝術家身份,到理大創新樓做保安員一個月,希望親身體驗基層員工生活,他做完後由外判公司的資深保安員根叔接手。根叔跟學生打成一片:「學院嘅人個個同佢好好感情,所有學生畢業相都同佢影。」 但後來外判公司轉了運作模式,要將根叔調遷,學生極之不捨,想「動之以情」向公司要求根叔留任:「但公司回覆話, 我哋唔需要同客人保持咁好關係喎!佢應該淨係執行指令。」

大商家為求容易控制,刻意將前線員工「去人性化」。程展緯認為,若不同意大企業將員工變成機器,顧客可以透過為員工爭取權益,反其道而行:「無論大財團趕走咩舖都好,社區嘅人仍然喺度。如果我哋覺得嗰種人情味、嗰種信任,係有意義嘅話, 我哋都可以喺連鎖店培養返嚟,靠我哋互相幫忙。」

程展緯與他的「師弟」、理大保安員根叔合照。

重塑「大家」

有次訪問,有記者問程展緯下個爭櫈目標,他隨口答:「不如屈臣氏啦,入面藥劑師有櫈,點解收銀員冇?」報導出街後, 誠哥手下即刻做嘢,將藥劑師的櫈收起一視同仁,「有藥劑師嬲到私訊我話:你做咩咁多事啊!」

「我覺得我冇錯。」後來他用一日時間向公司投訴,最後一次過將兩張櫈爭回。程展緯說,香港勞工在老闆面前缺乏談判能力, 身為消費者好應該「多管閒事」:「以前嘅邏輯係,消費者無理由幫店員爭取福利,喺資本主義下,我哋獲安排嘅角色係投訴佢哋。但其實應該重新諗『我哋』係乜嘢: 我哋係放工嘅打工仔,佢哋係未放工嘅打工仔,聽日我哋都要返工,角色會交換。」程展緯明白,前線員工不會因為一張櫈、戴不戴帽,夠膽以生計作賭注抗議,他於是在facebook搞了「放工後打工仔撐未放工打工仔運動」群組, 聚集一班關注工人權益的港人,以消費者身份代員工向僱主發聲。

程展緯最初靠客戶服務熱線嘗試向OK便利店管理層反映意見,但無功而還。後來他將行動「升級」,公開徵集標語講心目中收銀員的合理形象。

 藝術與社運

「爭櫈仔運動」的起源與他的藝術工作息息相關。10年前, 程展緯在香港藝術館搞展覽,卻發現場館內保安員經常黑口黑面, 原來全部人都要企足全日:「我喺展覽個意見簿度寫要加番張櫈,佢哋見到好開心話:『程生,不如去埋其他廳寫啦。』」 其後他索性叫參觀者一同在意見簿上簽名, 最終這變成他首個成功爭取個案。

後來他繼續用企業本來投訴員工的渠道,例如:投訴表格、問卷、客戶服務熱線,向僱主提出改善員工工作環境的訴求。若果僱主意見接受、態度照舊,他就採取「升級行動」:靠傳媒的報導施壓,或者搞「標語創作比賽」 招募口號再落廣告宣傳。

舊日的程展緯曾是不問世事的純創作人。九七時,程展緯正在中大讀藝術碩士:「嗰陣匿喺山頭, 覺得藝術就只係藝術。回歸嗰日我完全冇感覺,好似平日一樣,如常咁開會傾展覽。我以前好迷創作,隔開所有嘢。」他的畢業論文題目是〈探討繪畫中的二元對立,遊離於繪畫的物像界與幻像界〉, 今日他回看有感離地得不明所以。

畢業後,程展緯有段長時間沉迷針孔攝影,到處租房將房間改裝成暗箱,困自己在房內,拍攝窗外環境,與世隔絕。直到2007年社會發生保衛皇后碼頭運動,啟蒙了他對香港本土的認同,終於他走出黑房,之後的創作與社區越來越緊密,例如把沉悶的行人天橋欄杆每日髹上不同顏色;在球場擺放一個「社區籃球」供大家自由使用;甚至將拾荒老人收集的紙皮車,當藝術品高價賣出再與老人平分收入。

他現在的「爭櫈仔運動」算不算藝術?程展緯坦言沒有刻意去分,但他指,藝術家在處理社會問題上,可以有很重要的角色:「創作人就係不斷咁修正,畫畫、素描就係不斷咁改下改下,社會上好多地方可以做呢樣嘢。」

「同埋藝術家喺社會上有兩個能力。一個係做catalyst(催化), 將兩樣本來冇關係嘅嘢連埋一齊,變成有力量。」程展緯的「爭櫈仔運動」,就是想將多數時候對立的消費者和店員連結起來。

程展緯2014年的展覽《楚門的世界》點題作品「Screensaver」,不斷重播TVB的台徽。

跳出重覆世界

「藝術家另一個能力係做indicator(指示),有啲問題本來喺度, 例如收銀一直冇櫈坐,但冇人留意,藝術嘅介入令件事顯現出嚟。」 2014年,他舉行「楚門的世界」展覽,名字取自占基利1998年的電影 The Truman Show:主角楚門一出世就被安排在一個城市般大的影棚內, 每日24小時直播他被操控的生活。 展覽用一件件裝置藝術品道出港人生活的世界如何被強行建構:「其中一件,用閉路電視不斷重覆播TVB嘅logo,播足半年,個logo最終seal咗落螢光幕。呢個就係我哋嘅生活,入面好似好多嘢、好繽紛,但其實只係不斷循環。」

程展緯在另一件作品中,搜集同一事件、不同報章所拍的照片:「如果係娛樂版,左邊影完到右邊,一間影完到另一間,啲相好相近,用活頁揭就會覺得好似識郁。但後來,連港聞版都係咁,慢慢你發覺新聞選取方法都好相近,咁你見到個世界嘅狀況係點樣呢? 」

他的展覽舉行之際,正值雨傘運動爆發初段:「本來安排咗個artist talk,臨到嗰日就同畫廊講取消,我同大家講應該去政總, 唔應該留喺畫廊,去到嗰度就自然見到好多熟朋友。」

雨傘運動在一些人眼中無功而還,幾年來,香港愈來愈似「楚門的世界」,生活一點一點被侵蝕、控制;不少當日滿懷熱情的港人, 更被無力感掩蓋,放棄再為這個城市付出。但程展緯卻依然活躍, 除了努力搞「爭櫈仔運動」,又屢次為社會不平事發聲:《明報》執總姜國元去年突然被炒,惹政治審查之嫌,程展緯落報紙廣告,叫涉事的總編輯鍾天祥「回家」;今年他獲藝發局頒藝術家年獎, 又高調呼籲局方不要再邀請官員主禮,指:「把受害者與施暴者困在一個衣香鬢影的空間,大家貌合神離在一起,是一件多麼醜陋的事。」

去年明報執行總編姜國元突然被炒,程展緯立刻想到在明報落分類小廣告叫總編鍾天祥「回家」,但被明報拒絕,他唯有在成報落廣告。

「有時我都問:仲做嚟做咩?」多年前, 程展緯曾到羅湖橋貼廉署廣告,現時恐怕不可能再做:「但創作人就係咁,會面對好多limitation, 我會問做到啲咩。呢一年嘅爭櫈運動,你見到好多成效, 係因為我哋做可以做到嘅嘢。但更加值得鼓勵嘅,係明知件事好難克服,都仲會頂住嗰啲人。」

雙學三子判刑前夕,程展緯想起數年前的一件作品:「 科學館有個關於職業安全嘅部分,行過那單面反光鏡會閃一下, 會見到入面有個人「啊」一聲跌死,因佢冇戴安全帶。個公仔每日唔知死幾多次,我哋唔知佢個名,亦發覺大家對死亡好麻木,但佢只係無戴安全帶。」 後來程展緯將公仔帶到其他地方展出,並舉行「命名比賽」, 為死了無數次的公仔賦予故事:「好似睇新聞,佢哋被人拉咗咪就係搞事囉,無諗過每個抗爭背後的原因可以好複雜,我哋好似已經冇耐性去睇,只係話,哇,佢犯法喎,但點解要犯法呢? 我希望大家之後唔好麻木。」

程展緯望著旁邊在玩耍的女兒道:「我都曾經有一刻、兩刻會想走。但呢個地方始終係我哋嘅,應該要相信可以改變佢。」

在程展緯眼中,藝術離不開社會,「創作人就係不斷咁修正,社會上好多地方可以做呢樣嘢。」何君健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