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巴馬離任不過是幾天之後的事,白宮八年日子過得快,上台時金融海嘯道指大跌恍如昨日。那時,不可一世慣了的美國政府官員到中國推銷美國國債,包括希拉莉。記得是財長蓋特納(Tim Geithner)那次:如今是資產管理公司總裁的蓋特納回到他1981年學中文的北京,向中國財政部推銷那時不知前景的美國國債。蓋特納用中文說了一句「風雨同舟」,四十年代末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離開南京之後,這應是美國官員在中國最落魄的一次。

奧巴馬便是在「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時候上台。黑人總統,比白人女性總統這一台階還要先一步,意想不到。2008年大選前夕,我猜美國有白人女性總統先於有黑人總統,但兩者無論如何都會比意裔或拉丁裔總統來得早。最後大選結束開出賽果,猜測錯了大半。奧巴馬之前是聯邦議員,出道時跟人參加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遭刁難「這人是誰」,這次靠着平民百姓五元十元二十元小額捐款打進白宮。
毋須事事推諉前朝,奧巴馬接過爛攤子,沒有整天價日抱怨小布殊的手尾讓他難以治國。

事實上,儘管政見不同,奧巴馬一家與布殊家族關係倒是頗好,第一夫人米歇爾與小布殊更是難得的投契。奧巴馬接過破落花旗王朝,今天回望那段歷史,車廠產不出汽車,航空公司賣飛機,三十年代大蕭條陰影如鬼魅如陰魂燭影幢幢;失業率高達百分之九,滿街躁動心靈。有人說小布殊治國無方,害了奧巴馬,我不是這樣想,小布殊在任八年反恐反了八年,其他國家用這八年空檔休養生息搞活經濟;一來一回,時間到了,交給奧巴馬算了。
香港巿民應該不忘那時滿天的財金名詞術語:房利美,房地美,次按危機,風險指數。公元2009年,在現代金融史是不容易翻過的一頁裏奧巴馬上台,幾乎全世界都盯着這個芝加哥來的黑人,說不定美利堅合眾國便在他手上亡國。如果那時普京狠心在東歐提早吞併克里米亞,或是胡錦濤決心不讓美國佬翻身一分錢美債都不買,世界政治版圖今天應該不是這樣。
風水輪流轉,美國如今經濟暢旺得今年要加三次息還不止,八年前往事很易忘得一乾二淨。經濟就是這麼回事,這個周期你下我上,下一個周期我下你上,奧巴馬與三億美國人無助力絀望盡天涯,只得往死裏去打一仗,求中國就求中國去,求日本就求日本去,反正誰願付鈔就去求誰。
前兩天,《紐約時報》有一則消息說,去年美國新車銷量一千七百多萬輛,破了紀錄。這是美國經濟復蘇走勢暢旺明證,美國人袋裏有錢不會用來買房子而是換車。新車暢銷是美國經濟寒暑表,好日子終於來了,只是時不予奧巴馬。
上周二晚上,奧巴馬在芝加哥發表告別演說,台下民眾高呼four more years(再做四年),上一次民主黨總統被人這樣山呼萬歲是克林頓任滿那回。再往前,民主黨總統遭人圍着喊打是卡特,那次是他令國人失望,美國人受了四年苦,要他下台。有人說,今屆選舉民主黨希拉莉吃敗仗,是因為以前左得太久,人們反彈。
其實,兩黨制之下坐莊久了自然要換人,共和黨今天意氣昂揚,回想克林頓出馬那次,對手是在任總統老布殊,履歷就像美國近代史,軍(二戰海軍飛行員)、政(國會議員、副總統、總統)、官(駐聯合國大使、駐北京聯絡處主任)、特(中央情報局局長),黨(共和黨全國委員會主席)說得出的一應俱全,選前還在中東打得伊拉克抱頭而竄。最後老布殊輸給這個南方州長近六百萬票,當時共和黨人和老布殊的失落,大概和去年十一月的希拉莉差不多。
奧巴馬當然不是完人,外交成績滿江紅。頭四年用希拉莉,奧巴馬全力內政,外交給她一個包辦。四年下來,希拉莉要出馬競選總統,奧巴馬轉用克里,基本格局偏向軟弱。

有一點要說,希拉莉運氣比克里好,在任時普京和俄羅斯還未發飈,到了克里就船破偏遇頂頭風。加上西歐各國後來自行其事,英國加盟亞投行便是一例,若是像以前貝克或舒爾茨這類強勢國務卿,恐怕卡梅倫去亞投行連想都不要想。中東方面,敘利亞外交戰輸得慘重不在話下,任期完結之前,連菲律賓也給臉色奧巴馬,若然美國國力仍在,恐怕杜特爾特沒有今天那樣風光。要知道,美國外交失守菲律賓是國恥,俄羅斯軍艦早前訪菲律賓,美國海軍上下定必情何以堪--1905年日俄海戰,俄軍中伏,被日本打得雞飛狗走,三艘軍艦突圍後沒命的往南逃,一口氣跑到1500公里外的菲律賓,日艦見是美國殖民地,不敢再追,這樣俄軍不致連旗艦也丟失。可如今美國失了這地,難怪連特朗普敢在競選時對希拉莉公開炮轟。
去年大選,希拉莉先揚後挫,事後有分析稱希拉莉輸在處事不善多於被奧巴馬連累,云云。其實有些事很難清楚解說,例如希拉莉普選票比特朗普多二百多萬,總統卻是特朗普。奧巴馬外交失分連連,內政評價則是兩極二分,最大的批評是他罔顧中產及納稅人利益,醫保更是大黑洞,政策左膠得不能再左。言論自由就是好,支持反對說中說偏都可公開講,不愁秋後算賬。
平情而論,奧巴馬是明幫窮人,這是分明得不能再分明。
若干年前見過這些漢子:隔天到中式外賣店吃一碟叉燒炒蛋飯,要多醬汁多白飯,三塊九毛半飯錢是一個角子一個角子的掏出來。幾天不見,之後一臉愁容再來,說是病倒所以沒過來。問他看了醫生沒有,回答是就算有醫保也要先付墊底,所以沒有。再問失業保險有沒有,答曰拿了半年就得找工,四十幾歲了找不着。
受惠奧巴馬政策的不少就是這一群。奧巴馬是美國第一個黑人總統,身上揹着兩個擔子,一、是十九世紀小說《黑奴籲天錄/Uncle Tom's Cabin》的祖輩歷史,二、是上承民主黨自由派的惠民天職。尤其是後者,三十年代小羅斯福的新政(New Deal),批評大政府的一句話都沒法批評,大蕭條下的美國不亡,新政居功至偉。六十年代初甘迺迪上台,是更大膽的新邊疆(New Frontier),鼓勵美國青年走出樊籠,到海外參加和平團(Peace Corps)。奧巴馬流着這些血液,內政不朝左轉才是怪事。美國社會對像奧巴馬這類政治人物或社會活躍分子看法各異,住在紐約的說這是renaissance man(文藝復興人),美南則會說他是共黨分子,南方和東北社會認知迥異,見怪不怪。美國近代比奧巴馬更左的也有,六十年代的民主黨籍總統詹森,老年保健醫療制度(Medicare)、醫療補助制度(Medicaid)都是他年代產物,較諸奧巴馬的醫保計劃小修小補,這些才是大手筆。
美國社會便是在左右左的步履當中走了二百多年。奧巴馬的左,相對於詹森的左只是中道;但對比列根和布殊父子新保守主義,奧巴馬確是左。
然而,若把兩黨大選對決雙方逐一檢視,內政算最自由派是一九七二年的民主黨麥高文(倡議墮胎合法),最右是一九六四年的保守黨高華德(反對民權法案)。結果是麥高文五十個州僅在一州和首都華盛頓勝出,高華德在六個州得勝,雙雙慘敗而回。美國的所謂左和右,只是相對的左派或右派,一旦觸到兩邊底線,社會馬上反彈。美國意識形態輪替,等於資本主義國家把凱恩斯學說和貨幣主義輪着用,沒有誰掌握真理,況且連真理也是相對。奧巴馬也算不上是絕對真理,只是常識的一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