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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產推理作家陳浩基 帶你思考「什麼是正義」


 

香港有一位推理小說作家,近年在台灣文壇備受注目,卻不是太多香港人認識他。

他叫陳浩基,42歲,成名作《13.67》寫警察角色,獲導演王家衛買下電影版權。

他近期出版新作《網內人》,寫網絡霸凌,同時隱喻雨傘運動之後的香港撕裂。

他的筆觸,有濃濃的本土文化氣息。

他對近年的香港大事,有感而發,才會寫下兩本「社會派」推理小說。

想不到,這些年間令人窒息的維多利亞港,孕育了一個在台灣獲獎無數的港產作家。

但他走在街上,香港人只覺他是一個宅男。

陳浩基想和你玩一個推理遊戲:

什麼是正義?

陳浩基是西環地膽,由細到大都在西區居住,他的新作《網內人》立體書寫了第二街的舊樓。何君健攝

陳浩基的推理小說行文有很強烈的香港味道:西環第二街唐樓住了一個神探,有天他到九龍塘廣播道查案,跟蹤可疑人到又一城,之後與疑犯相約到鰂魚涌太古坊的海光街與糖廠街交界見面......故事描述得非常立體很有香港感,香港人讀着讀着腦海自會泛起熟悉的畫面,「我有朋友跟我說,看完《13.67》後,終於理解日本人看日本推理小說的感覺是怎樣,他們都知道小說中的街道在哪兒。」

《13.67》是6個發生在2013年、2003年、1997年、1989年、1977年、1967年香港歷史上關鍵年份的短篇推理小說,串連出一個警探傳奇一生。每一篇故事都帶讀者回到大時代的歷史場景,包括六七暴動、七七警廉衝突、九七回歸等,細節令人回味老香港的大牌檔、果欄、士多、夜冷舖;內容有描述地道香港電影,例如《難兄難弟》的主角吳聚財和周日清;也有「好仔唔當差」、「雜差房」、「荷蘭水蓋」、「吹雞晒馬」、「坐館」等地道廣東話,在書中都有附註讓其他華文讀者明白。

陳浩基是在雨傘運動前夕、2014年4月30日寫完《13.67》,他在小說的後記寫道:

我在1970年代出生,成長於80年代,在那段歲月裡,不少香港小孩的心目中『警察』是一個跟『美國漫畫中的超級英雄』無異的概念。堅強、無私、正義、勇敢、忠誠地為市民服務。即使年紀漸長,明白到世事的複雜性,警察的形象依然是正面多於負面。可是在2012年的時候,看到香港社會的種種現象,眼見跟警察相關的種種新聞,那想法便不斷動搖。我愈來愈懷疑,撰寫以警官作為偵探的推理故事,會像宣傳(Propaganda)多於小說(Fiction)......我不想再單單藉着故事描寫『案件』,我想描述的,是一個角色、一個城市、一個時代的故事。

《13.67》已在世界各地十多個國家出版,但中國大陸暫時未有。

《13.67》書寫香港警察和本土歷史演變。網上圖片

《13.67》之後,陳浩基近期出版的《網內人》,聚焦談「正義」。

《網內人》講述女主角阿怡讀中學的妹妹小雯自殺,背後涉及網絡霸凌,阿怡找上擁有超凡駭客技術的無牌偵探阿涅調查......

陳浩基細說他筆下角色:「阿怡覺得自己一直做緊一個好到加零一的家姐,最後卻發現原來不了解妹妹,我發現這是今天社會的徵結,大家以為好了解對方,但其實一無所知。大家以為我知你在想什麼,但其實不是,於是出現紛爭。」

他在故事中如此描述亦正亦邪的偵探阿涅:

阿涅平生最受不了的,是『正義』這兩個字。這不是說他不分善惡,只是他了解到,比起單純由善惡引起的衝突,世上更常見的是因為立場相異而勾起的紛爭。在各種對抗之中,任何一方都打著『正義』的旗號,聲稱自己才是道理所在,即使用上卑污的手段,也美其名為『逼不得已』,以力量壓倒對方,說穿了不過是勝者為王的叢林法則。阿涅對此更有深刻體會,他擁有金錢、地位、力量和才能,幾乎能夠為所欲為,能輕易成為他人眼中的「正義」化身,可是他知道隨便以「正義」為名在他人身上施壓,不過是一種霸凌。

陳浩基是在書寫今時今日的香港社會嗎?

《福爾摩斯》是陳浩基的啟蒙小說。網上圖片

陳浩基是在傘運之後2015年寫《網內人》,「我不會好明確地說,故事跟傘運直接有關。我想講,傘運是悲劇,好無奈被權力陰乾。為何可以被陰乾?因為組成傘運的人,有不同想法、不同立場、不同利益,當大家無法有共同理念,推動大家去做同一件事,只會被陰乾。參與佔領的團體各有想法,去到中段甚至互相攻擊對方,類似拆大台、話邊個係鬼等,好吊詭,當發現對方理念跟自己有少少不一樣,便說對方是間碟、敵人、內鬼,這是很愚蠢的事。」

「共產黨得到權力之前,開放接受意見,得到權力之後就內鬥,但傘運期間大家未得到權力就開始內鬥。」陳浩基說,雨傘運動他沒有去瞓過,但有去佔領區看過。

他如何形容自己的政治立場?「中間偏自由主義。我好驚用左、右來形容,大家成日亂用,說大陸共產黨是左,其實可能是極右,保守主義是右。難道認同社會主義就代表不認同資本主義?你看北歐國家是資本主義,但有左翼的社會福利,那究竟是左還是右?」

「同樣地,用藍絲黃絲來形容,同用左、右一樣都很愚蠢。二元分割、非黑即白,沒有了中間,就有敵我矛盾,沒有好處。」

「說回什麼是正義呢,細個很單純的教育會話,福爾摩斯是忠、莫里亞蒂是奸,好明顯的二元分割,對小朋友可能容易理解。但現實世界不是那麼單純,很多衝突是來自大家認為自己企在正義的一面,但最後往往是邊個大聲就是正義,成王敗寇、弱肉強食。大家將自己理念合理化,將正義扣在別人身上,是很大的問題。」

「你問建制或泛民,它們都覺得自己是正義。我認為,一個人可以堅信自己的理念,但不代表你堅信的就是正義。正義這兩個字,不可以輕易運用,只有同人類基本良知完全違背的情況,才可以說是不正義,例如謀殺、強姦等。」

「老建制派吳康民、曾鈺成,他們信共產主義可帶領國家人類邁向富裕、和平、平等,OK沒問題,若果這是他們真心信奉,不是為了利益。但如果建制派為通過某個法案,運用主席權力剪布,這是違背之前的立約精神,因為很多議會都會有拉布,是保障少數派系,有足夠方法去爭取自己的權益。我覺得民主是建立制度,不違背大眾的同時也保障少數人的權利,社會才能向前走。如果大家是略奪的話,那我覺得是不正義。」

陳浩基上次立法會選舉那一票投了給誰?「羅冠聰。我不是特別支持香港眾志,不覺得它政綱上有很大突破,我投是因為覺得,香港應是一個屬於年輕人的世界,我哋班老人家喺香港食咗咁多年,係時候讓後生仔發聲,話唔定有個建制派後生仔去選的話,我也會認真看看是否要投給他。羅冠聰、朱凱迪,帶了新氣象入議會是好事,我也希望建制派有新人入議會。(周浩鼎又如何?)你看梁振英單嘢就知啦.....水平。」

「雖然傘運被陰乾,但不代表是失敗,長遠是有用的。正如當年若沒有反國教,也不會有咁多後生仔出來做與政治相關的事,也不會有咁多後生仔關心社會。以前建機場,大家會話你咪起囉,而家年輕人會好關心環保、利益流向,頭腦比我那一代清晰很多。」

「民主過程是有陣痛,傘運很明顯是陣痛,但陣幾耐無人知。」

「我相信中國去到最後,會變成自由、民主、平等的國家。有人話十九大沒提接班人,我反而覺得,說不定是一個變革機會,我不是說習近平會大發慈悲,但比起一個無止境的接班人制度,可能是個改變。」

陳浩基是一個很理想化的人?「是啊,人要追求目標,要想到愈遠愈好、愈大愈好。若追求至某個點便滿足,會迷失方向。」

陳浩基在新作《網內人》批判網絡霸凌。何君健攝

這就是陳浩基的思考方式。

他是一個推理小說作家,不會buy一樣嘢buy到盡,也不會極端盲撐,經常會用一個邏輯來反駁另一個邏輯,像他寫小說一樣,以達至毫無疑點的完美結局。

他在一些事件上有自己的立場,但對着一個大局,他會用不同角度去思考。例如他不能接受銅鑼灣書店事件,「咁樣監粗捉一個人,我寧願佢控告啦,起碼我哋知道遊戲規則,現在最慘是不知道遊戲規則。」但他不會因為銅鑼灣書店事件便下定論,認為習近平無做過好嘢,他舉例,「習好嘢」包括取消一孩政策。

「共產黨係好叻的政黨,如果它不專制,它可能是一個很好的政黨。」

陳浩基的多角度思考模式,又如何看網絡現象?那是《網內人》的另一個主題。

「同樣與正義有關。社交媒體出現同溫層效應,大家在當中會覺得,啊,這件事是正義的,因為我所有在網上認識的人都覺得是正義。但我們其實已被社交媒體利用了。」

「以前的人寫blog會寫自己嘢。但現在facebook的like、share,好多時無自己意見,只是將別人的意見拿出來,沒有自己的想法。你like咗好多嘢是否代表真心讚好?可能只是看完順手按一下。但好多人會覺得無like代表無社會地位,其實好戇居。」

陳浩基有用智能手機,但沒有裝WhatsApp、LINE、WeChat等通話應用程式,「裝了的話,大家會expect你立即看完立即回覆,但用電郵的話,卻不會有這個期待。」他有facebook帳戶,但超過一年沒更新,愈來愈抗拒使用。

陳浩基不隨波逐流,他有自己的一套,懶理別人目光。

正如他在香港地,選擇寫作這條冷門路。

陳浩基 (右)2011年以《遺忘. 刑警》獲得第二屆「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首獎,獲日本新本格派推理代表作家島田莊司(左)頒獎。網上圖片

陳浩基在西環長大,讀聖類斯中學,現與母親居於高街,大部分時間躲在家寫作。「我細個沒想過做作家,讀中學時也不知想做乜,覺得鍾意電腦就報中大,畢業時也無方向,膽粗粗同人夾份開公司,97年搞過網絡生意,做web hosting(網頁寄存服務),當時沒人知什麼是web。生意搞衰了之後便搵工,做普通programmer做過兩間公司,看到台灣有推理小說比賽,便膽粗粗去參加,走上不歸路。」

他在2008年開始參加台灣的大大小小比賽,獲得多個獎項,2011年以《遺忘. 刑警》獲得第二屆「島田莊司推理小說獎」首獎。2015年《13.67》獲得台北國際書展「書展大獎」,《13.67》出版之時正值雨傘運動,香港成為國際焦點,《13.67》描述的香港歷史和社會背景更引人關注。

「當我決定以寫作為職業,便選擇先在台灣起步,我是刻意這樣做的,我很清楚香港的情況。你看陳果點紅?他的《香港製造》先在外國攞獎再紅返來,始終有過江龍比本地薑勁的迷思。」

「其實在台灣敲門投稿也很困難,所以我決定不停參賽累積名氣,等出版社來找我。」他說,決定全職寫作時有些積蓄,參賽很幸運贏了些獎金,「獲獎後,出版社找我寫一些在便利店售賣的流行輕小說,我當賺快錢,密食當三番。」

轉捩點在《13.67》,「在台灣出書有預付版稅,例如一本書賣100元,作者可收10%,假如出3000本,作者便會先獲3萬元,之後再版再計。如果賣多一個國家,那便會有另一筆版稅,收入會多好多。《13.67》很誇張,我沒想過會賣得咁好,原本以為之後要繼續寫輕小說密食。」記者問《13.67》可有為他帶來6位數字收入,他說:「有」。

但那6位數字,相對一些大陸網絡小說作家的收入,根本無得比。早前有報道指,筆名「唐家三少」的大陸作家張威,閒閒哋買杯酒都用1萬瑞士法郎(約7.8萬港元)。陳浩基身上無一件名牌,出街消費很多時都要計過度過,但他精神上很滿足。

日本社會派推理小說大師松本清張。網上圖片

「我細個鍾意睇雜書,小學五年級看《福爾摩斯》,它是我的啟蒙。中學看橫溝正史,後來讀了松本清張的《點與線》,很喜歡。東野圭吾的一直都有看。」

寫小說,最難是度橋?「我反而覺得idea最容易有,一個人妄想能力高,就有好多古靈精怪嘢,如何變得有邏輯才最困難。」

日本的推理小說,分本格派社會派,前者重點放在解迷破案(例如神探如何智破謀殺案)、後者着重反映社會現狀(例如命案如何涉及官員貪污)。橫溝正史是本格派,松本清張是社會派。陳浩基原本打算走本格路線,但香港近年發生的社會大事,令他有很深的感觸和想法,結果《13.67》和《網內人》兩本長篇都走了社會推理路線。

「我唔會話自己好關心政治,我覺得用關心這個詞有點怪,唔係你去特別關心,而係件事發生在你身邊,很自然的,你不去留意就是笨蛋。有些人說,政治要距離愈遠愈好,但當你屋企維修遇上圍標時,你話政治同你有無關。」他說,在中大讀書時,上了馬傑偉、趙永佳的通識課,開啟了他對社會議題的興趣。

他雖然對香港社會很有感覺,但未有打算往後一直走社會派推理路線,「我下年3月有書出,是恐怖小說,與社會無關。我其實好鍾意寫不三不四的故事,有黑色幽默的。」他其中一本著作《氣球人》, 講述一個在派對上扭氣球公仔的人,原來有超能力,只要他接觸到別人的皮膚,對方就會像氣球一樣爆開,之後做了殺手......

香港著名作家有金庸、衛斯理、西西、也斯、劉以鬯、亦舒......他們都不是寫推理小說,「有港產推理小說啊,倪匡用筆名魏力寫的《女黑俠木蘭花系列》,還有鄭炳南。」為什麼日本、台灣有很多人寫推理小說,但香港卻絕無僅有?這跟香港人的思考方式,或者掛住搵錢的氛圍可有關係?

「我加入了台灣推理作家協會,大部分成員不是醫生便是IT人寫電腦程式,例如作家藍霄(藍國忠),他是高雄長庚紀念醫院副院長及婦產科醫生;冷言是牙醫 (高雄佳鎰牙科診所牙醫師林威克);跟我一同出版過書的寵物先生,和我一樣是寫電腦程式的。來來去去都是這兩個職業,因為工作中有推理過程,醫生見到病人要推理病因,寫程式有怪事發生要找問題出來。」

香港有醫生、也有IT人,但沒聽過當中有人寫推理小說,「唔好講推理啦,如果香港有個後生仔,同老豆老母講大個要做作家,你話會唔會被人摑幾巴?香港閱讀人口少,做藝術家仲可以問藝發局攞錢,寫作卻不行。長輩不鼓勵下,後生的有興趣都會被打沉。」

「我覺得香港仲有人鍾意睇書,有一次我在灣仔過馬路,見到一個巴士司機,紅燈停車時拿着本書在看,你估他看什麼?黃易的《日月當空》。」

「我很希望香港的後生仔知道,寫作不會乞米。寫作也是工作,你們和我一樣,都可以書寫香港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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