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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永康獄中田野考察與反思


 

電視台拍古裝劇,讀過歷史的網民可以道出不符史實的地方;電視台拍監獄風雲,周永康在獄中曾與囚友一同批評情節脫離現實。周永康憶起在壁屋監獄內,看了不少TVB劇集,「《壹號皇庭》我就很少看,頂多是看探監的情節,咦,同懲教setting唔同的,嘩......這個擺明就錯啦;這個有電話的,我們這裡探訪都沒有電話,搞乜鬼呀。」他笑言自己和囚友完全是「專業」,所以有資格批評。

因3年前「雙學三子」衝入公民廣場案被判囚、獲准保釋等候上訴的學聯前秘書長周永康,這天坐在母校香港大學的咖啡店接受眾新聞訪問,談獄中生活,是一個又一個的新發現及趣事。27歲的周永康,早已離開港大校園,曾赴英國倫敦政治經濟學院(LSE)讀碩士,卻因律政司就公民廣場案提出覆核刑期,他被迫暫停學業回港。

8月17日,周永康由當初被判社會服務令改判7個月監禁,由高等法院坐囚車到達荔枝角收押所,之後再被派往壁屋監獄,周永康記得走入鐵窗第一件事先見懲教署監督,對方說:「康,監獄裡自由就冇喇,自主都可以有啲嘅。」他複述這話時,一直無奈地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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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獄的3個月,令周永康增添豐富的人生經歷。何君健攝

壁屋監獄職員每朝6點半開燈,周永康起床後需將被鋪摺成長方形,用不著起角,「所員」(註:周永康用「所員」來稱呼囚友)簡單梳洗後,7點半到飯堂,早餐食飯,配以豬、牛或雞,以及少量蔬菜,但由於飯盒底部經常殘留洗潔精,他甚少將飯吃光。直到9點前都是休息時間,大多數人會看電視,他記得:「J2播韓劇《異鄉人醫生》,我有睇晒,我都幾鍾意睇。」但他未有追看《來自星星的你》或《主君的太陽》。

9點開工,周永康在洗衣房工作,負責洗、熨、掛懲教職員的軍裝,以及所員的衣服、被、枕頭袋等。中午12點至1點是放風時間,他很少做運動,會在此時看電視、讀書、寫信。

「1點到飯堂食午餐,每日都是粥和麵包,食到2點。在飯堂也會看電視,通常是重播TVB劇集。懲教會錄夜晚7點半到凌晨的劇集,《壹號皇庭》會在此時看到。一定是播劇集,因為不看劇,很難過日神。」

「有一幕好搞笑,TVB播《使徒行者》,苗僑偉對著宣萱話:『你坐完監之後就可以做番個好人架喇。』然後所員就拍晒檯X(爆粗),『做番好人?咁簡單?問下懲教先啦,入嚟試下咩滋味啦,睇下係咪真係更生到!』」

食完粥下午2點,所員回到崗位繼續工作,周永康也回到他的洗衣房繼續洗衫、乾衫、熨衫、掛衫,重複再重複,直到5點食晚飯,大多食炸魚,除了周一、四食雞肉。周永康關心的不是味道如何,而是煎炸食物不健康,會讓他長粉刺,他就連午餐的花生粥,也要把花生揀出來。6點半左右便回倉,點齊人數後,7點45分可以鋪床,這段時間他會看書、寫信,有時候會聽所員唱歌,也會幫人翻譯英文,大家精神好的話會一起聊天,10點職員便會關燈。

周永康每天都要調整及適應這種極有規律的生活,「心態上嘅調整就係,究竟你喺監獄裡面嘅時候,你點樣先攞到最多嘢,或者得著最大。」他很多時候是透過看書、學佛、誦經懺悔,反思自己。同時,他又帶著興奮:「入去其中一個心態,好似人類學家做田野考察咁樣,睇下裡面啲人類互動係點樣,其實係幾興奮。」他很期待看到監獄裡的情況,說初入到去的時候已充滿使命感,「就係要搞懲教改革,呢個係唔使問。」

公民廣場案獲批保釋等候上訴,「雙學三子」(左起)黃之鋒、周永康、羅冠聰步出終審法院,少男的臉上都多了一份歷練。何君健攝

周永康剛入獄不久,便發現許多難以理解的事情一再發生,令他憤怒非常,例如「踎班」。

周永康說,所員每晚食完晚飯後,回監倉前要到操場集隊,除非有醫生證明不能蹲下,否則所員都會蹲著讓懲教職員點人數。周永康曾經向懲教職員查詢為何有此做法,得到的其中一個答案是:職員有叫所員坐下,但大家選擇蹲著。「有一日,我問職員:『我想問下呢,叫啲人坐嘅時候,點解有咁多人踎呢。』佢就話嗰啲人鍾意踎。」周永康抱著頭(黑人問號樣)續說:「我跟住就覺得,好頭痛呀,你哋喺到講咩呀!」

周永康打從第一天開始就沒有蹲下,與幾個取得醫生證明的所員一同站著,第二、三日便有職員來找他談這件事,說他要是不想蹲下,可以向醫生取證明,但周永康沒有理會,繼續沒取醫生證明也沒蹲下。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很多人沒有蹲下,據他所知,大家並沒有刻意夾埋,「於是集隊返倉嘅時候,經過走廊,啲職員就截停咗一啲人,問佢哋:『你哋係咪全部隻腳有事,需唔需要聽日去睇醫生。』我聽到便行番轉頭了解情況,因為我聽到嘅時候就𢛴𢛴哋,大佬呀,啲人唔踎,使唔使咁樣。嗰時覺得好躁,我就話『某某sir,我諗聽日全部人都要睇醫生喇』。佢都好好嘅,話:『康,你等等先,我處理完先同你講。』啲人走晒,我就同佢傾。」

「呢個職員就話,其實佢已經用咗折衷方法,冇即刻喝人踎低,而係同所員講,需唔需要睇醫生。佢講到咁樣做呢,高層問到佢,佢都好交代。嗰剎那我就發覺,佢哋嘅自主空間好細,基本上冇乜空間做到好多嘢。」

又有一次,周永康見了一位較普通職員高級的值日官,對方說蹲與不蹲是由所員自決,但同日晚上,一般職員仍舊向所員施壓。「所以嗰日我同職員都有啲衝突,我就話:『你哋長官其實都話所員自己決定,點解要強逼人踎低。』然後,職員就話:『你唔好同我講,你要講去同長官講。』咁啱嗰日比那位值日官高一級嘅長官,就望住今日個『環頭』(指一所監獄,此處指壁屋監獄)。我平日離開操場嘅時候,通常係直行,但嗰日我轉左,然後對住個長官大嗌:『某sir,聽日係咪可以見你呀。』」

周永康連續三日分別見了三個不同官階的職員,分別是值日官、高級懲教主任、懲教監督。懲教監督是壁屋監獄最高級人員,周永康見完懲教監督當日,晚上獄方就取消了「踎班」,他記得那是九月下旬。

監倉內沒有月曆,但周永康對日期有清晰的概念,因為他在入獄的首天就自製了一個月曆,工作地點也有個很小很小的月曆,還有囚友送給他、從善導會取得的一張小卡,背面印有月曆。周永康在獲准保釋離開監獄前,將這張善導會的小卡轉贈其他囚友,希望他們好好過日子。

囚車抵達終審法院,周永康從車上步出時,成為全城焦點。何君健攝

獄中生活,周永康以看書和寫信為重心,再加上應對不合理的懲教安排,似乎談不上苦悶。說起監獄問題,除了「踎班」,還有一些他睇唔過眼。

壁屋監獄的派報時間是下午4點,他批評這樣變相要所員看晚報,他也無法與前來探訪的親友談及最新社會狀況。

所員做運動前要先換公用的白飯魚,但這令到很多人染上香港腳。

每個「所員」獲分配三張「黑氈」,用以鋪在硬板床上和作被單用,但這些黑色的「黑氈」長年累月都不會洗。

在他入獄第二個月,「我同職員講,我呢個月都好少提出疑問。因為我感覺,一提出疑問,好容易大家會變得好矛盾、好衝突,而呢種關係唔係咁健康。」而且,他從「踎班」事件看到,前線職員其實很多時候身不由己,甚至感覺到職員也是很沮喪的。周永康用「好frus」(frustrated)來形容職員的沮喪。

懲教署職員與周永康相處了80多天,周永康引用他們的說法,是「見所員多過見老婆仔女」,所以不可能完全不聊天。「有啲誠實嘅職員會話:『其實我哋打呢份工,同出面係脫節』。有啲職員又會問:『你覺得我哋啲情緒係咪好有問題?』其實佢哋係recognise(意識到)佢哋的情緒需要好大嘅排解。」

「職員有時都會話:『阿康,你唔好介意,有時候可能大聲咗,職業病,慣咗。』佢哋叫所員做古惑仔,話:『我哋對住古惑仔呢,真係用一套方式,你哋入到嚟,我哋都唔知點樣適應同相處,因為真係冇接觸過。』」

周永康說,懲教署職員一方面會說現在已經沒有「監獄風雲」,監獄已是文明、進步、開放,「但好奇怪,當你提出一啲問題,喂,其他環頭好似都有洗氈或曬氈架喎,或者早上10點派報紙,或者冇踎班架喎,佢會反問:『你點知架?』係好大嘅一個諷刺。」

但他特別強調,懲教署更生事務組所辦的氣功班非常值得肯定。他形容:「這個氣功班是更生事務組最高質素的安排,非常、非常、非常好!」他認為學習氣功有助他調適身心、放鬆大腦,從而反思己身。他表示,保釋後仍會嘗試繼續學氣功。

獲准保釋當日,周永康離開壁屋監獄時仍與懲教職員開玩笑,「我走嘅時候好搞笑,我見到一個高級職員,多謝佢嘅照顧,然後同佢講:『好彩陣間就保釋走,唔順利就返嚟搵大家食晚飯。』佢就係到笑,隔離個職員就話:『唔會架喇、唔會架喇、走喇、走喇、快啲走啦。』因為佢哋都真係覺得:快啲走啦,唔好搞咁多。」

於是,周永康下了這個結論:「所以overall,我覺得大部分職員都好好,只要唔好講懲教嘅嘢。」

周永康 (白衣者)2014年參與重奪公民廣場行動。周永康Facebook

至於囚友之間,周永康覺得:「其實幾好傾,因為我哋呢啲人,佢哋會很好奇,好多疑問。有部分係志同道合,有參加雨傘,甚至覺得你哋係做緊好啱嘅事,策略上面可以再討論。而相當大部分人就好多疑問,會問你哋係咪真係咁公民抗命呢?點解要佔領呢?你哋收入來源係點樣呢?有冇外國資助呢?有冇外國操控呢?」

據周永康的理解,囚友本來都以為他是「搞搞震」的人,相處後才有所改觀。「會多謝我哋幫佢哋改善咗一啲安排,甚至有啲囚友講笑咁講:『阿康入嚟就係專門幫我哋爭取權益。』甚至有懲教職員話:『開頭都以為你好激,呀又發現你唔係,我都幾欣賞你,後生仔。』」

這種人與人的關係建立,是周永康在獄中得到的一大啟發。「喺嗰80幾日裡面,每一個人都係好立體,佢唔會話用標籤,黃絲、藍絲咁樣。大家喺裡面多咗好多時間密集地相處,去溝通同了解。佢哋會覺得我其實唔係特別麻煩,我亦會覺得佢哋好多地方值得appreciate(欣賞)。」

繼而,他想到民主運動:不同政治光譜之間要溝通,時間和耐性是必要的。「人同人嘅關係建立,真係無辦法透過facebook,無辦法透過social media。大家一定要落番去實地、在地、社區,在唔同場合產生一啲接觸。」

周永康(中)在2014年雨傘運動期間,與學聯四子跟時任政務司司長林鄭月娥對話。資料圖片

獄中80多天,帶給周永康很多很多體會,他尚未整理清楚,但主要的反思有以下幾點:

1. 抗爭者所謂的代價是甚麼?

在監獄裡面,周永康身邊的人刑期以年計,「對比他們,特別是年輕人,可能10多歲開始坐,有些坐5、6年,可能他們6年的時間都在裡面,你發覺,究竟你所謂的代價是甚麼?」他記得初入獄時,有位所員伯伯跟他說:「4個月貨仔碎料啦。」(註:周永康被判囚7個月,若行為良好,有機會獲扣減3分1刑期,最終或只需坐4個半月)聽到伯伯這樣說,他就發現這80多天其實對於他們來說很短,到底作為抗爭者,雖身陷牢籠,但辛苦的地方在哪裡?

2. 民主、人權、自由,對於所員來說有何意義?

「在裡面發現好多人其實本身不想撈偏,撈正生活撈不到,養不了家。有些是心急、貪心、要快,所以做了一個決定,但對於更多人來講,他們撈偏就是為了想撈正,他們想要本錢,然後做番正行,沒有人想永世撈偏。」

「如果民主運動是真的講包容,講參與,民主運動的方向可以怎樣廣納埋這群人呢?」

「你講改革的時候,除了政治以外,都有經濟同社會那部分,令監獄裡面不被重視的一群人都可以獲益,成為制度保障的一份子。」

「我在裡面的時候,因為見到,會思考他們在社會的角色;我不在裡面的時候,不會意識到他們的存在。」

3. 懲教講「懲」和「教」,「教」是怎樣發生?

周永康的一個囚友說:「出到去都係可能走私煙,自己都冇一技之長,可以點啫?」他聽到的時候,覺得不知怎樣才幫到這位囚友。他會思考,監獄如何提供機會讓人反思、學習,讓人在衰了一次之後,不會再衰多一次。

「對我來講,今後監獄會是我很關心的一個部分。因為你會發覺,它是社會裡的其中一個齒輪,而你不看它呢,其實欠缺了很重要的部分。它跟其他social institution(社會機關)都是一樣重要,有它的角色。」

訪問這天,周永康揹著印有「三眼仔」卡通的索繩袋,手上拿著一本書《把他們關起來,然後呢?》,他正讀着九個不同國家的監獄生活。他稱,閱畢後將會贈予懲教署。

把這一代人關進牢獄,掀起的將是懲教改革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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