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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下獄青年的信之十三:負傷同行


 

因東北發展案和公民廣場案被判入獄的青年朋友們:

剛看了何潔泓和羅冠聰保釋出獄後寫的文章,冠聰在政治驚濤駭浪中,力求平靜己心,坦然面對困難挑戰,那份沉穩教人感動。潔泓的文筆極好,更難得的那顆敏銳的善於體察他人的心,能夠從獄中囚友的身世中領悟,為什麼在她們漫長的「墮落」過程中沒有人扶她們一把?這個社會是否只在乎成功者,而忘記了失敗的「低端人口」?

潔泓沒有忘記這些萍水相逢的囚友,她說:「在這幾個月我尚未再次坐牢之前,也會回去探訪幾個囚友,當中有九年來只有數次探訪的囚友、沒有親人來探的囚友,會為她們送書和親人近照,讓她們的編號被職員喊出,被送到探訪室,讓她們的獄中生活有所期待,感受到來自外頭的關愛,不至於感到被遺忘於鐵籠裡。」這份心意比戰友們積極為在囚者爭取改善獄中待遇更可貴。潔泓定意為囚友做的,就像一個負傷的人,自己身上的傷口剛包紥好,便馬上去照顧旁邊受傷的人,這讓我想起盧雲神父筆下的《受傷的醫治者》

這個星期六下午,我和贐明會有一個約會。贐明會成立了三十年,使命是與哀傷者同行,服事末期病人及他們的家屬。我應贐明會邀請,分享了一段與復康醫院戰友負傷同行的經歷,故事標題就是「受傷的醫治者」,收錄在贐明會的三十周年特刊裏。日前我徵求了會方同意,把這真實故事在網上公開發表,希望對你們有幫助。文章如下:

「遇襲受傷那年,偶然讀到盧雲神父的作品,很受感動,其中一部觸動我心深處,名為《受傷的醫治者》。

盧雲神父是荷蘭國民,自小立志獻身天主教會,畢業後到美國深造,研究神學和心理學,後來在耶魯大學和哈佛大學教書,人生最後十年卻去了多倫多的黎明之家,服事嚴重智障的院友。盧雲神父在《受傷的醫治者》裏,記述了一位年輕的見習院牧的經歷,這位院牧第二次探訪一位需要做手術的中年男病人,病人告訴他第一次手術半途叫停了,因為心臟負荷不了,但醫生建議他再試一次,打通大腿被阻塞的血管,否則便會看著腿部組織壞死,然後截肢。病人不想截肢,但又擔心第二次手術風險更大,他說自己不怕死,只是不想像一團爛泥那樣死在手術牀上。

院牧對病人說,你決定冒險做手術,一定是因為外面有許多重要事情在等待著你。病人回答說沒有,他沒有家人,獨自居住,出院後就回到煙草工場,剛好趕上收割季節,等待著他的是無盡的工作。年輕院牧看著這位既生無可戀卻又畏懼死亡的病人,不曉得如何安慰或鼓勵他,只好祝福他手術順利,草草結束了探訪。翌日,病人進了手術室後,沒有再出來。

盧雲神父就問,事後回看,這位院牧真的什麼都做不了,無法給病人多一點的希望嗎?盧雲神父認為,其實是可以的,當病人說外面沒有任何人在等待他的時候,院牧應該堅定地告訴他:「不對,最低限度有一個人在等你,那個人就是我。明天你進手術室的時候,我會守候在門外,當你從手術室出來,醒過來第一個看到的就是我。」如果病人相信這個承諾,就會記著有一個人在等他,當麻醉藥發生效力,醫生的手術刀劃破他的皮肉時,他的潛意識也會配合,一起努力讓他活下去。如果沒有這信念,就只能靠手術刀去締造奇蹟。

盧雲神父的名句。

盧雲神父藉這個記述傳達的信息是,我們都是受了傷的人,成長的歲月、人生的坎坷,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傷痕,但我們都可以是醫治者,可以為別人帶來希望,只要我們願意與受傷者同行。當時我就想,上帝讓我在2014年初無端遇襲受傷,住了五個月醫院,出院後長期做物理治療,像小孩子學步那樣,重頭學習走路,到底有什麼深意?會不會是想我將來當一個受傷的醫治者?從那位年輕院牧的挫敗中,學會怎樣給人安慰和盼望?一年多後我才發現,這個想法原來大錯特錯。

2014年4月下旬,我從瑪麗醫院遷往麥理浩復康院,進行為期三個月的復康鍛練,因為那時候一雙腿的坐骨神經線斷了,雖然馬上動手術駁回,但裂口以下與大腦失去連繫的神經線已經報廢,膝蓋以下的肌肉既沒有知覺,也不能活動,必須整天坐輪椅,靠著特製的腳套和柺杖,學習像機械人那樣,緩慢地一步一步走路。

在麥理浩進行特訓期間,我在一樓的餐廳裏認識了病友阿強。醫院的膳食為求健康,永遠少鹽少油少味道,我們做了整天鍛練,忍不住推輪椅去職員餐廳嘆下午茶,吃那焗得香脆的豬扒包,喝那勾起美好記憶的港式奶茶。阿強告訴我,他在金融機構任職,他哥哥在房屋署工作,許多年前曾接受我採訪,還保存了我的記者名片。

我問他怎麼受傷,他說是大腿長了一個腫瘤,阻著血液往下流動,他在瑪麗醫院留醫,有長達半年時間,每天晚上要坐著睡,借地心吸力幫助,讓血液到達腳掌,只要躺平睡一會便痛得厲害,到最後還是救不了小腿,必須做截肢手術。他說切去小腿後,終於可以躺平睡一整晚,感覺如釋重負,來麥理浩是學習用義肢,希望不用長期坐輪椅。我們的共同目標,就是早日告別輪椅,重新站起來做人,為此我們格外努力鍛練,經常互相打氣,也時常一起喝下午茶。

出院以後,我一直和阿強用手機連繫,他告訴我公司從港島搬了去九龍灣,他還未能完全放下輪椅,不曉得九龍灣商業區是否有足夠的無障礙通道。我專門去了一趟九龍灣,從地鐵站一直到他公司所在大廈,來來回回走了一遍,觀察那條通道最安全便捷。

到了2015年夏末秋初,我忽然收到阿強通知,他在十月份接受教會水禮,希望我和復康院的戰友們一起觀禮。我問他為什麼提早了受洗,原來不是說來年復活節嗎?他說近來腫瘤復發,而且蔓延去了肺部,醫生說動不了手術,化療電療也用不上,只能在家裏靜養,他怕等不到翌年四月,和其他慕道班的兄弟姐妹一起受洗,所以跟教會的神父商量,讓他在十月單獨進行水禮。

我和太太去教堂觀禮,那天阿強沒有戴義肢,穿著一件寬身白袍,撐著兩枝柺杖,站在聖壇前接受水禮。受洗後,我們去到旁邊的小禮堂,慕道班的朋友輪流上前,跟阿強擁抱,送上小禮物和祝福,麥理浩的一批院友都來了,圍著聽阿強分享感受,他說生命再無牽掛,安然等待回天家,大家聽著都哭了,卻又衷心為他高興。那一次水禮,是我一生人出席過最感人的水禮。

水禮過後,我和太太每個月去阿強家裏探望,阿強受肺部腫瘤影響,常常咳個不停,醫院借出一部氧氣機,用幼細的喉管連到他鼻孔裏,讓他較容易吸到氧氣,減少大力呼吸刺激咳嗽。我們坐著閒話家常,話題離不開時局和家人,他有兩個女兒,一個進了大學,另一個即將考文憑試,太太持家有道,下了班回家便當他的看護。我們在麥理浩認識一位年輕院友,名字叫小冰,就住在阿強家附近,也是腫瘤復發,身體日漸虛弱,阿強太太很有愛心,常招呼小冰去她家裏坐,鼓勵她多到公園活動。

那年聖誕節,我和太太、女兒去西班牙巴塞隆拿渡假,專程去市郊山區參觀一座有幾百年歷史的天主教修道院,那修道院的鎮院之寶,是一個據稱曾屢次顯靈的黑臉聖母像。我唸的天主教中學是耶穌會辦的,耶穌會創辦人聖依納爵跟這座修院頗有淵源,所以慕名前往參觀,我和太太是基督教徒,向來不習慣用聖像或唸珠來祈禱,但那次我買了一個小的黑臉聖母像,帶回香港送給阿強,鼓勵他藉信仰的力量,堅強地活下去。

2016年的農曆年初一,我收到阿強太太通知,阿強咳出血來,進了東區醫院。年初三那天,我去醫院探望他,他形容憔悴,已經多天無法躺著睡,倦極便伏在桌上歇息,講說話也很困難。他太太說,近日阿強經常問,為什麼天父不早些接他回天家?我聽了不懂得反應,衝口而出說,也許天父想你多留一會,看著女兒考完文憑試才離開。阿強聽了沒說話,只是流眼淚。我心裏極傷痛,有那一位父親不想看著自己女兒中學畢業?可是那腫瘤的折磨實在太痛苦,讓人寧可盡早結束一切。

年初八那天,阿強離開了世界。我把信息發給小冰,小冰用短訊告訴我,即使在他最後那段痛苦不堪的日子,阿強哥還是惦記著她,經常發信息關心她、鼓勵她。我聽了很受感動,阿強的信心和愛心遠比我大,雖然他信主不久,但他用生命為基督信仰作了美好的見證。

阿強走了以後不久,小冰的情況也開始惡化,不夠氣力推輪椅,不敢下樓去公園活動,我和阿強太太商議,合力弄了一台國產的電動輪椅回來,送去小冰家裏,她高興得不得了,果然頻頻去公園,還用手機拍照傳給我們看。我偶而到戶外鍛練,也拍一些藍天綠地的照片鼓勵她,直到有一天,Whatsapp平台上不再出現雙藍剔,我託治療師向醫院查詢,得悉小冰離開了。

短短幾個月內,我失去了兩個院友,而在整個過程中,我是那樣的無奈、無能、無助,完全沒法講什麼安慰的說話,給人盼望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只能默默地看著好朋友受苦、呻吟、掙扎。我跟上帝說,我沒資格當受傷的醫治者,我完全不配;唯有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基督,那勝過死亡復活永在的主,才是受傷的醫治者,才能夠給活在絕望痛苦中的人安慰和盼望。

隨著時日過去,傷痛的感覺開始淡出,與阿強短暫卻深刻的同行經歷,給我留下的印記,變成溫馨美好的回憶。想起他,我就想到那張堅強的臉,躺在治療室裏拼命鍛練;那份單純的信心,單腳站在施洗台前,向全世界宣認他的信仰;那份熱摯的盼望,知道死亡並不可怕,只是永恆生命的開端;那份無私付出的愛,在自己最痛苦的時刻,仍不忘安慰身邊的親人和朋友。這一切,撫慰著我被傷痛折磨的心,給我勇氣和力量。我終於明白,他是那受傷的醫治者,上帝藉著他醫治與他同行的人。」

本文原刊作者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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