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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歲青年自述 傘運官司糾纏4年掙扎


 

雨傘運動旺角彌敦道清場期間,20名示威者被指拒絕離開或阻撓清場,違反法庭臨時禁制令,被控藐視法庭罪,被告包括香港眾志黃之鋒、學聯前副秘書長岑敖暉、社民連黃浩銘等16人,法官押後至明年判刑。這宗只是佔旺事件的第一宗官司,明年5月,將會有另外15人被控刑事藐視法庭罪面臨審訊,翁耀聲是其中一人。案發時他19歲,如今他22歲。

2014年11月25日,翁耀聲在旺角亞皆老街被捕。由被捕一刻到明年的審訊,官司纏繞他近4年。這些年間,他的內心都是對未來的迷茫,不敢找一份長工、不知道如何面對家人的擔心與期望......

不過,有一點他肯定,他沒有後悔參與傘運,因為他在那79天,搵番真正的自己。

3年多前旺角清場期間,翁耀聲在旺角亞皆老街被捕,成為改變他的一件人生大事。何君健攝

2014年11月25日下午3時,翁耀聲在亞皆老街被警員抓住(他將於審訊交代案發情況),將他推向速龍小隊一方,「係有啲怯,去咗警察嗰邊之後冇掙扎,但我會起勢昅住,驚比人郁,因為當時隻手反抗唔到,變咗佢打你係隨手都做到。」

翁耀聲雙手被綁,被警員押上警車帶往長沙灣警署。「入到去有兩樣嘢想做,去廁所同打電話,但打電話要排長龍,去廁所都要等一段時間。」晚上8時他獲准致電回家,母親早已透過他就讀的學校港專得知事件,反應非常平靜,「我話我係差館嘅時候,阿媽話『我知啊』,咁樣囉,又提我下次小心啲,好似傾咗3、4分鐘就收線。後面仲有好多人排隊,佢(警方)只係放咗一部電話俾我哋打。」

撥下電話號碼的一刻,翁耀聲形容,心情就像小學生欠交功課一樣,「當時唔熟警署程序,會諗係咪要阿媽嚟保釋我。嗰晚會覺得真係好影響到屋企人。」

在羈留室渡過一晚,翁耀聲翌日在九龍城裁判法院申請保釋。保釋後,他先到學聯總部取回背包和電腦,匆匆回家洗澡後,便返回學校,直至晚上回家才見到家人。面對家人,翁耀聲沒有向他們抒發被捕的感受,只是避重就輕地「同佢哋分享(警署)入面嘅花生」,家人沒有明顯的政治立場和取態,亦沒有激動的反應,只是著他要小心。

「我同家人都唔太擅長喺大家面前表達自己嘅感受。我覺得父母只係做俾我睇,佢哋嘅關心好似唔係好到肉,但真實感受係更加入肉,有啲嘢未表達俾我知。」翁耀聲是家中長子,有一個比他小6歲的弟弟,一家四口居於300多呎的居屋。翁耀聲形容,他從小與家人的溝通,只是「一句起兩句止」,平時在家頗為安靜。

「我記得細個試過一次,欠功課欠到記過,仲要係小五、小六嘅時候,媽媽會因為搵我班主任求情講到喊,但對住我,佢就會話『自己醒定啲啦』,會見到個反差。佢當時係完全show咗俾班主任睇,究竟佢係幾驚我會出事,但對住我,佢就會擺番堅強、唔會冧嗰面出嚟。」

3年多了,直至現在,家人仍對他在佔旺被捕一事有「後遺症」,擔心他再次被捕,「由每次出街前提醒嘅頻密度同內容都會feel到。例如以前會話自己小心啲、唔好上鏡。到我被拉完之後就話,你唔好企咁前,有咩就走啦,提醒嘅內容係具體咗,覺得我唔會識得走。就算去到而家,我去示威或請願行動,屋企人都會話唔好企咁前啊,你有一單(官司)㗎啦。」

「Keep住聽都會覺得warm,因為佢哋keep住係嗰啲位置提醒我。」但翁耀聲坦言,直至現在的示威集會,他雖然無「企咁前」,但每逢群眾與警方對峙時,他依舊會留到最後,心中始終有一絲內疚感,「係同一份內疚,係自己要行嘅路,同父母期望唔同。」

翁耀聲身形微胖,訪問時非常健談,不時發出爽朗的笑聲,看似與一般大男孩無異。不過,他一直走的路,與父母的期望都出現落差,「佢哋由細到大對我嘅期望都係讀好書,然後搵份好工。好似當我話讀社工,佢哋都話,好啊,讀完入社署做,係好求安穩嘅心態。」、「其實一路都知大家諗嘅嘢唔同,但都會有壓力,知道屋企人係因為錫我,先會對我有期望,但當我望到自己fulfill唔到嗰啲期望,就好似有啲辜負咗佢哋。」

與父母的期望不同,翁耀聲希望成為社工,不是因為要入社署工作,而是因為入讀名校伊利沙伯中學後(律政司司長袁國強母校),感受到主流教育制度的不公,「有一個同學轉數好快、諗嘢好全面,平時上堂,理論性嘅資訊會消化得好快。佢本身興趣係打機,打策略性遊戲、LOL(線上遊戲)嗰啲,一齊打機嗰陣就知道同佢個腦係冇得比。咁好自然地,佢鍾意用打機嘅邏輯思考,就唔會咁容易接受自己對住本書坐係到,但套教育模式唔會變,導致佢會成為學校內俾老師叫做壞學生嘅人。」

翁耀聲表示,中學時期的他(左)成績不太好,老師沒對他有太大期望。受訪者提供

「其實自己當時都唔係咩乖學生,會蒲網吧,中五放學、中六study leave都喺網吧過,會見多咗因為中學成績唔好,就俾人認為讀唔成書,然後限死佢一生嘅人。」

蒲網吧打機期間,翁耀聲會趁空檔上網看新聞,「通識老師上堂會播《鏗鏘集》、《星期日檔案》,鼓勵我哋去睇新聞。咁我打LOL時要排隊,排夠10個人先可以開場,空檔時碌個Facebook就睇到好多新聞。」自認為「泛左膠」的他尷尬笑道,當時是他鍾情於《熱血時報》的年代,「而家回想點解我睇《蘋果日報》、《立場新聞》,唔會好似當時睇到《熱血時報》咁hyper,因為《熱血時報》有好多動員或情緒嘅描述,好容易就進入佢嘅視角,感受同一樣嘢。」

翁耀聲在2014年入讀港專社工系高級文憑課程,在開學禮上,他接受記者訪問時談及對普選的看法,令他被「老鬼」看中,邀請他加入「大專政改關注組」,一同籌備罷課,並落區與街坊講述對真普選的願景,「關注組成員同街坊對話,成員好少覺得自己嗰套(政治立場)完全啱晒,對方嗰套錯晒。我哋會了解番,點解街坊會覺得我哋係出嚟搞事,係相對平等嘅交流。」

入讀社工系第一年,社會發生雨傘運動,翁耀聲當時幾乎每晚到旺角佔領區、學聯的物資站看守物資,直至翌日早上才離開,「其實我選擇到旺角係純粹覺得金鐘嘅環境悶,旺角有多啲唔同嘅事同人出現。」

比起金鐘佔領區,翁耀聲較多時間留在旺角佔領區。蘋果日報圖片

旺角佔領區予人龍蛇混雜的感覺,不少衝突在當時的旺角發生。翁耀聲的父母雖然言語間沒表示反對,但每日的來電足以證明,他們對每晚在佔領區留守的兒子,始終放心不下,「佢哋會留意多咗新聞,譬如新聞報道話旺角有衝突發生,佢哋就會即刻打電話嚟。」、「阿爸見到我成日係佔領區唔見晒啲尿袋(手機充電器),又會買過一堆新尿袋返嚟,幫我補給。」

或許是社工性格使然,翁耀聲敢於在旺角佔領區認識不同階層的人,當中更包括帶點江湖色彩的人,「佢哋有一次喺旺角幫手送水去金鐘,我哋就係咁認識咗。佢哋出發點都係催淚彈,覺得點解要咁對學生,背後對831件事都有認知。」、「佢哋會睇新聞㗎,正如大學生都有人睇或者唔睇新聞一樣。」、「大家都好清楚嗰個moment大家一齊做嘅嘢可以一樣,但其他moment就可以唔一齊做。」 

傘運是翁耀聲第一次瞓身參與的社會運動,為他上了一次活動學習課,讓他學懂打破自身框架,亦令他更認同社工秉持的價值觀,「純粹帶住個信念,點解每個人當刻有嗰一個狀態,一定有啲原因,因為每個人都會有獨特嘅元素。當時多咗好多機會,用呢個信念嘗試接觸唔同人。望返轉頭,當時啱啱讀社工,接觸呢套價值時,都幾扭到我個人。」

「經歷過傘運,我會更加相信社工嗰套價值觀。係傘運嘅經歷,令我見到社工嘅價值,同其他同樣想推行社會改革嘅價值觀唔同。如果係practical嘅位,譬如去做組織行動,平時團體通常礙於形勢局限,會少咗兼顧唔同人嘅感受同想法,但社工嗰套價值觀係仍然會嘗試站喺唔同人嘅角度去睇,會理解點解嗰個人會有咁嘅行為,然後嘗試去接受佢,令我更加想嘗試實踐社工呢套價值觀。」

經歷一場傘運,翁耀聲有感,搵一份好工並非他人生中的必需品,反而持守「以人為本」的價值觀,才合乎他的生涯規劃。

然而,這節課換來的,是律政司的檢控,以及被定罪及判刑的可能性。每逢上庭,翁耀聲都不希望家人看到他以被告的身分上庭應訊。3年來,母親只陪他上庭一次,「自己上庭會自在少少,因為上庭就係其中一個好明顯嘅標誌,我係行緊唔同嘅路。可能由細到大帶俾屋企嘅麻煩嘢已經夠多,成長都幾唔依正軌,小學、中學都成日收到欠交功課、遲到嘅電話,但今次唔想家人『食』更大嘅嘢,因為以前嗰啲係訓導主任,但今次係法官。」

被問到明年判刑時,他是否都不願意家人陪同上庭,翁耀聲先沉思一會:「其實都幾矛盾,如果判完要即刻坐監,會想喺最後一刻見到佢哋,但又會好concern嗰一下佢哋睇住我入去會係點。」

翁耀聲從來沒有向家人梳理他的所思所想,「但我會想喺家人嘅關係裡面處理呢啲情緒同感受。記得被捕後有上個人成長嘅堂,老師想我哋寫封信,我記得我係信裡面,講咗幾多關於參與社運可能影響前途,又令屋企人擔心嘅內容,講咗幾多關於呢啲事嘅感受出嚟,學多咗用唔同形式講。我會想同屋企人講,但要再諗點講,唔止佢哋要有心理準備,我自己都要有個準備。」

「而家同父母的關係其實係有啲唔同,溝通比以往多咗,多咗啲閒話家常嘅溝通,以前係非常之少。老土啲咁講,人可能係經過咗啲『生離死別』,就會多咗發覺,屋企人真係keep住一直係身邊,提你、錫你、支持你。」

由於學業成績未達標,翁耀聲未能成功考取社工牌,亦未能讀完社工學位。由於3年前的官司仍未解決,他一直從事不同兼職或freelance工作,「係唔知自己呢一刻應該做啲咩。原本就算讀唔成書,俾自己life plan係可以去做3至5年NGO,再將呢啲經驗帶落去較細規模嘅NGO,做我想做嘅服務或工作。但係,我而家未來一年嘅時間,都唔知自己會點嘅時候,就唔知要做咩。」

「呢一、兩年攤開嚟睇可能冇乜嘢,但會令我好難定短期目標同方向。例如去到好practical嘅位,我要搵工,就必然要同僱主講,我明年4月要遞信,因為5月要開審,審幾耐唔知㗎,咁人哋搵唔搵另一個同事嚟替代你呢?咁如果佢搵,但你又好快審完,就好似對另一個同事好冇道義,但如果唔搵,咁個服務又可以點搞?」

對於未來的官司,翁耀聲不感樂觀。何君健攝

目前,翁耀聲正在海童會擔任兼職活動幹事,關注香港及國內患有地中海貧血症的患病兒童。對於未來的官司,他毫不樂觀:「見到上一單佔旺案,被定罪嘅理由好多都係環境證供,理由好廣泛,可以因為你著咩衫、純粹企喺嗰到就被定罪,思維好貼近政權,所以好大機會會被定罪。」 

「如果時光返回3年前,我都會選擇參加佔領。我好慶幸自己投身過香港呢10幾年裡面,一場咁大、咁多香港人投身落去嘅運動,見到大家對理想嘅追求,唔會因為日常嘅搵食、生活上的折磨而被磨滅,見到好多香港人仲會為唔啱嘅事,企出嚟發聲。望返轉頭,我唔會後悔3年前嘅決定。」 

他覺得,即使有案底的話,未必有很大影響,「我目前對係咪要考社工牌,或者做註冊社工仲有疑問。因為主流社福界依然會被資助者嘅立場、機構嘅發展等所限制,未必可以實踐社工嘅真正價值。我未來最想做,始終都係想實踐社工最原本嗰套價值觀。」翁耀聲打算未來投身於非主流的社福項目,例如社區發展、勞工團體等相關權益工作,希望將人連結一起,從而在社會上發揮更大力量。

翁耀聲同案另外14名被告包括:蕭雲龍、文伙安、黎宇聲、羅慧茵、陳子勳、陳瑋鋒、朱瑞英、黃嘉義、江金桃、陳遨天、陳柏陶、陳榮華、劉鐵民、梁翰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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