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燃燒的廣告牌、衰落的城市


 

【撰文:霍玉蓮(婚姻及家庭治療師)、蔡揚眉(使命公民運動發起人之一)】

憤怒

我們都知道語言、文字的威力或殺傷力,對一個長期受家暴迫害及女兒被暴力殺害的婦女,導演、編劇給她最後的武器──文字,來盛載她的極度憤怒與悲痛,還有公路上的三塊廣告牌。

要在充滿強暴的世界爭取公義,並為枉死的年青人發聲,一點不容易。《廣告牌殺人事件》這齣電影充滿暴力,連爭取公義的女主角也以暴易暴。全都是暴力。全都是憤怒。點題的那句說話:「憤怒產生更大的憤怒。」再清楚不過。

電影中虛構的美國小鎮叫Ebbing,在密蘇里州。Ebbing意譯就是衰落衰退。一個小鎮衰落衰退有很多原因,最要命的,是大家沉溺於虛假的和諧,對制度的腐爛不以為意,只想禁聲,無法包容別人為女兒伸冤。

暴力與不公義製造更多的暴力和憤怒,憤怒產生更大的憤怒,就像我們的城市,難道不是正在急速步向衰退和衰落嗎?

本文(含「劇透」)不是影評,只是想講人性,亦希望從電影中為生命找到出路和救贖。

首先想講那首愛爾蘭的民歌,《夏日最後的玫瑰》,電影用了Renée Fleming所唱的版本,充滿塞爾特(Celtic)的悲傷情調。這首歌是講生命的孤寂凄蒼消逝,在電影中,與其說是道出喪失女兒的悲傷,其實更重要是襯托世情的蒼涼無情。先看到這份悲傷和痛楚,然後有機會發生憐憫,並且洞察世情與生命的真相。

電影情節是一連串的罪惡和不幸連環扣結更多罪惡和不幸。我們先見到哀傷憤怒性情又剛烈的母親米爾德(Mildred),她是女主角。背後是她年青的女兒被姦殺,這是西方性解放淫亂引致青年女子的高危狀態。悲痛浸滿這個荒僻無助的小鎮!

《廣告牌殺人事件》劇照

悲痛

慘劇後面還隱藏著更深的悲痛。誰把這少女置於高危狀態?一幕母女爭吵,甚至預言沒有汽車代步就會中途遇上姦殺,是伏筆?是交代?更有可能是這小鎮常態。這一幕說出了悲痛的不歸路,背後有著這媽媽的倔強,強頑不讓,她預言了女兒的慘死,也被前夫怪罪是她害死女兒。電影卻輕易放過這位同樣暴力的前夫,沒有大力加以鞭撻。

孤身作戰的米爾德令人同情,但又無法令人同情。她是受害者,但又是自害,與此同時,也去傷害其他人,製造更多罪孽、創傷。這是電影和人性的張力。

罪案連環緊扣為米爾德帶來家庭生活和社會遭遇的困迫,她大部分時間苦口苦臉,內心卻脆弱,可以說外強中乾。她選擇倔強對抗,卻沒有能力正視和解決自己的問題。她不懂與女兒相處,令兒子受到更大壓力。她粗暴的反擊行為,正反映了她長期受家暴傷害,令她決心對任何攻擊都會用盡全力去反擊。只有前夫,她只是言語的反擊,因為她無真正的能力對抗。她向警方報復,也只是暗中去做。

《廣告牌殺人事件》劇照

她有感情,重視友情,但更多時候只見到她的冷酷。警長威路比去她住處家訪,在韆鞦架向她解釋查案的困難,並告訴她自己有癌症,她說:「就是因為你還有命才吸引人注意。」多麽冷酷。對牙醫,毫不留情,也用暴力反擊青年人。對矮人維護自己和掩飾燒警局的罪行,毫無感激,她心裡面輕視對方。

她怪責警察沒有執勤捉姦徒,為何她又犯罪?她是把自己的罪外置於警察制度以外,而不肯正視自己本質上的冷酷剛愎自負。

《廣告牌殺人事件》劇照

米爾德原本是對抗罪惡,因為警方的無能和濫權,甚至警隊腐化,結果變成她與警察及建制的對抗和控訴。

制度

對於建制或警察,電影反諷社會體制的無能為力。最勤力的警長,拼了命,拋棄癌症治療,回到現場專心查案,仍然無能為力。

警員積信・廸臣原本囂張跋扈,後來燒傷、悔改、奮不顧身,既保存了遇害女子的檔案,又為了破案而去找疑犯的DNA,可惜仍然徒勞無功,兇手逍遙法外。這一切說明了警察有勤力,有愛心,有勇氣,都無能為力。這是對龐大不義的制度最尖銳的控訴。電影也關注教會的角色,極無情地批判和嘲笑,連神父也啞口無言,對建制和專業表達了徹底的失望。

人性有很多缺失,人若察覺自己的問題,並看清楚世界的問題,就容易有轉機,只可惜大部份都無這份覺察。積信有親愛的老媽提點扶持,女主角有守護她的兒子,但他們不擁抱至親,只擁抱自己的傷痛與怨憤,並以復仇去洩憤,結果令積信在遭遇禍害前無法發揮天賦的機警和冷靜,而女主角也時常怒火中燒,不但危害自己的小店,也傷害了與兒子的關係。

電影的轉捩點很特別,竟然是警長自殺,他的抉擇可以說是解決了癌症和罪責。塵世是一個罪網,無人能擺脫。大部分人本來就沒有能力擺脫,這是現實。就算警長,似乎最有能力覺察自己的限制,兼洞察他人,因為他常懷抱愛,他也有問題,他的問題不是對罪案無能為力,他覺得已在制度中盡了全力,有難過卻無愧於心,他只是無法將自己從絕症中解救。

但正正是他有明顯的限制,就是身患絕症,他才可以稍為「正常」和仁愛。警長知道人生有界限,更明白司法制度有規限。他接受界限,嘗試盡力,令自己感覺良好。在面對殘酷的世情,可以較抽離,不計算個人恩怨,所以多了洞察。他所寫的遺書最能看到他的洞察。

被點名針對的警長離開了,犯罪者和被罪者的自義自負自欺更突顯,所有人在自救和害人之間徘徊。

群眾

還要說群眾,包括經常自以為義的傳媒,積信也是其中之一。他們在旁邊,在後面。他們知道警長有癌症,全鎮都知道。可以想像,群眾在竊竊私語,傳講膚淺的意見,將問題簡化,又拒絕思考制度的不公義,連伸張公義的冤情也容不下。警長自殺,大家不問真相,只想尋找代罪羔羊,而代罪羔羊必定是最弱小和孤立的那一個。

群眾不關注社會的不公義和深層問題,只想息事寧人,只想維持虛浮的光明景象,於是大家怪責米爾德攻擊警長,並膚淺地支持警長,可惜連警長也不領情。及至警長自殺,他們又怪罪米爾德,其實他們最怨恨米爾德擾亂小鎮的平靜,及自己內心的安舒區。

Ebbing的群眾是這樣,我們這個衰落的城市,也充滿這樣不去明辨是非的群眾。因為真正關注問題的時候,就會內心騷亂、恐懼、惆悵、煩惱。一個城市的衰落,就是因為有這些群眾,更可悲的是,這些群眾之中,不乏有識之士。

《廣告牌殺人事件》劇照

最後,想問電影的出路。電影有不少宗教意像,例如廣告牌是在復活節主日做好,廣告牌就是重新讓死人復活般發聲。又例如女主角決定以牙還牙之前,她在睡房內用拖鞋自我對話,她不停說「釘十架」(crucified)這個字。教堂的尖頂和十字架在鏡頭中出現了幾次。

救贖

電影對教會有批判,卻沒有漠視心靈的出路。電影提示了出路。電影開場不久,在廣告公司的窗前有一只小蟲反轉了身,痛苦地掙扎,米爾德輕輕幫牠轉身,是救贖的預告。如果有人輕輕一扶,就可翻身。

墮落的個體可以有輕度或深度的回轉,在於他遇到非比尋常的善意,尤其是寬恕、寬容和接納。簡言之,也可以說是愛。警長的三封信充滿機智、洞察和愛,縈迴心間。米爾德遭前夫襲擊時,兒子迅速為母親擋住暴力的爸爸,也是愛。亂闖入屋的十九歲少女,因為想借用厠所,結果為暴力解圍。米爾德在小店被暴力者威逼,竟然是警長的妻子來送信而令她解困。最令人驚喜的,是廣告公司免費替客戶重新製作遭破壞的廣告牌,以為失去一切,以為要放棄,竟然又可以延續。所以,處處出路,處處救贖,絕處逢生。上主對冥頑不靈的人,更是不離不棄!

按電影情節,最後的解決方法,是一枝獵槍。最後一段,槍放在車尾,希望可以一直留在車尾。難得的是兩個受盡創傷和折磨的人,同路同行啊。電影第一次見女主角很輕鬆地微笑,身旁的警員也寬鬆了,好像有一點得意洋洋。兩個罪人,原本都是極孤獨和創傷的人同行結伴,為他者前行。

米爾德和積信都是受害者和殘酷的加害者,他們會繼續在殺戮報仇替天行道執法嗎?他們會去加強罪與罰的循環嗎?抑或會在途中再遇新人新事,有所領悟?這是人性顛簸之路。人的罪與罰與磨難,仍然在修練回轉的路途上。

他們有彼此,有彼此的憐憫,但未來是一個留白,他們自闖再一回怎樣的人生?

小鎮的火熄滅了,我們的城市卻到處被點著火,但群眾仍然看不清制度的暴虐和被摧毀的威迫,只去怪罪稚子和最脆弱的一群,難道要等天火焚城才再現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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