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新聞 Logo
眾新聞 CitizenNews
眾聞

【虐兒系列之一】八歲遭父性侵 廿年後報警:「他判刑後,我鬆了一口氣」


 

接二連三的虐兒案引起社會關注,今年初屯門5歲女童臨臨疑遭生父與繼母虐待致死,震驚全城;昨日發生11歲女童寒冬下衣著單薄,校方懷疑她被虐報警。虐兒案一宗也嫌多,社會福利署過去10年共錄得9,176宗新呈報虐兒個案,包括身體虐待、精神或心理虐待、性侵、疏忽照顧、多種虐待等。虐兒對兒童的身心造成長期而深遠的影響,在人生漫漫長路中背負陰影。

眾新聞一連數天以專題報道虐兒問題,讓讀者深入了解它的嚴重性及處理方法。今天,先由過來人Tracy(化名)憶述她由8歲開始被父親非禮7年的經歷,她在15歲時學校發現了並轉介跟進;至她近28歲、母親離世及妹妹畢業後,她決定報警,至父親入獄才自覺鬆一口氣。

由她8歲至28歲的20年間,她的內心充滿掙扎......Tracy今次道出她的心路歷程,希望大眾明白兒童被虐所受的身心創傷,值得社會更多的關注。

【「救救小孩」拆解虐兒問題系列報導】

Tracy身穿黑衣戴黑頭巾,道出她兒時被父親性侵的經歷,希望鼓勵受虐者勇敢面對人生。何君健攝

「我這一生也不會再見我老豆。」30歲出頭的Tracy說。

Tracy口中的「老豆」,從她8歲開始非禮她,最初趁她熟睡時伸手入內褲撫摸她下體足足5分鐘,她痛醒後因為太害怕,唯有繼續裝睡;當時年紀小小的她不明所以,不過很快就知道這不是好東西。之後爸爸會偷看她洗澡,7年間伸手入內衣撫摸她下體和胸部約10次,當時她已經進入青春期,後期才開始懂得反抗。

「好驚、非常不開心、極度困擾,晚上會哭,不知道怎麼辦。會否再來、之後如何、要不要學自衛術?以前沒有人會講這些。晚上又驚,洗澡又怕,盡量避開老豆,希望回家時家裡沒有人。」Tracy憶述。

雖然內心非常惶恐,然而Tracy與父親仍然同住一屋,大家竟然裝作若無其事。原來相比起有精神問題的母親,父親在外人看來反而比較正常。當時大家並沒有精神病的概念,這位在Tracy口中「好癲、跟其他母親不同、無法溝通、令我好驚」的媽媽不但有幻覺,時而興奮時而大發雷霆,更會向她擲菜刀、毆打她、無故不准她回家等。相反,爸爸一直扮演養家、煮飯、跟學校溝通的角色,這也是令Tracy更無所適從的原因。

「8歲的小朋友真的很幼小,有多少保護自己的能力呢?實在不可以獨立生存。」長大後的Tracy見到別人的孩子,有時也會想起自己不堪回首的童年。

Tracy不肯定母親是否知道父親的所為,但她肯定妹妹沒有遭非禮、妹妹亦不知道Tracy的遭遇。唸小六時她有一晚被父親「搞過」後,第二天老師見她心神恍惚,便上前追問;可惜要她開口說出真相的阻力實在太大,Tracy錯失機會。

上了中學後,父親曾經停手一段時間,Tracy還以為噩夢過去;不料到了中三,父親又再對她上下其手。Tracy憶述:「很不開心,當時我已經大個,想不到又再來。」

一直以來,Tracy都在扮演雙面人,一方面深受困擾和擔驚受怕、另一方面要過「正常」的學校生活。她覺得外面的世界比家裡正常得多,朋友不少,大家都看不出她的狀況,不過她還是最怕別人問起家事。15歲唸中四那年,她跟兩個女同學談話間,談及父親在她面前播色情電影。同學大為震驚,問道:「他有沒有搞過你?」Tracy最終向同學道出了黑暗的事實。

「其實這件事令她們很難消化,也是一種傷害。她們作為中學生也不知道怎樣幫助你;有一位好朋友希望她父母容許我到她家中暫住。」至今她仍然認為最好不要成為人家的包袱:「別人沒有責任承受你的不幸。」

最後同學通知老師、學校通知社署。在社福制度介入後,她從中四至中七先後搬往庇護中心和兒童之家,並接受臨床心理輔導3年,每隔一、兩個月接受約90分鐘的輔導。

住在院舍期間,媽媽偶爾叫她回家吃飯,她雖然對家沒有留戀,也會應酬一下。想不到有幾次父親提早下班,與她碰過正著,Tracy還記得:「好驚,立即逃跑,在樓梯跳級往下走,從8樓跑到地面,壓力很大。」又有一次碰到父親,正在騎自行車的他輕鬆地向Tracy 打招呼,再次令她嚇得魂飛魄散。原來,以前為了在家中生存而壓抑情緒,到院舍稍為安頓後才知道多麼害怕父親。

她讀中六時有一次回家,母親向她破口大罵並擲菜刀,之後她考上大學並住在學生宿舍,自此沒有再回家。5年前母親死後,父親用電話短訊SMS向Tracy 認錯,「原來父親覺得發個短訊便可以將事情處理,當時正在地鐵站的我好嬲,不理途人目光大吵大鬧、失控掟電話;還以為情緒已經處理好,原來還會生氣。」

「中學時代會用各種方法在同學面前掩飾家庭狀況,後來覺得很難處理,於是中六時透過寫博客一次過告訴所有朋友。同學說我很勇敢,不過這其實也是一種壓力、挺尷尬的;無論用哪一種方法處理,都不容易。寫博客算是讓我將重擔放下,原來也蠻有用的。」近期全球關注的「#metoo」行動,Tracy也有做過,原來站出來一點也不容易。

臨臨兄妹被虐,令全城關注虐兒問題。資料圖片

Tracy從20歲出頭起拍過幾次拖,每次時間不算長。她沒有刻意隱瞞過往經歷,有男朋友知道後無動於衷或不懂如果反應;而跟她拍拖時間較長、有一年多的男友則對事件感到非常憤怒,很想揍她爸一頓。她曾經與這位男友及其家人共住,由於Tracy過時過節也沒有回自己的家,男友於是將事情向母親和盤托出,「他們都是心地善良的人,知道後當作若無其事,甚至對我更好。」

最後Tracy沒有跟任何一位男朋友走在一起,分手原因主要是性格不合,最大的障礙並非過去的經歷或者陰影。她現在的穩定伴侶是一位女性,大家走在一起已經近8年。她認為自己對男性和女性都有興趣,現在選擇同性伴侶有很多原因,包括性格合拍與際遇等。雖然有不快經歷,但她認為自己不害怕男性、亦不害怕與男性或女性有身體或性接觸。初時可能會有羞恥感,但無論對象是男或女都一樣,多了解自己的身體後,羞恥感就慢慢剝落,反正無論如何都要與對方磨合。

「曾經有道貌岸然的已婚前上司兼教徒與我敘舊吃飯,最後竟然說想跟我上床,我覺得好odd,拒絕了。原來都很『鹹濕』,只是扮正常正經,所以我不會相信人的表面。」這段插曲有否令她想起父親? 「沒有。」

雖然Tracy 認為有穩定伴侶是件好事,不過她對建立家庭卻沒有期望,並且一直以來都堅決不會要孩子。「有人說,不要因為過往的經歷而決定不要孩子,但是我覺得世上和生命裡,尚有很多值得追求的東西,例如友情。」

由於母親長期患病,她又遭父親非禮,Tracy表示她也會羨慕別人有幸福正常的家庭,不過由於她從來沒有得到無條件的愛,也就沒有這樣的期望。朋友間互相分享心事會令她覺得較有安全感,不過她所有的關係都要靠自己建立,亦不會期望每個人都能付出愛心。

「有時我會想,如果日後父親老了、病了,別人期望我照顧他,那我應該怎辦?好像我很自私,所以也不願意想下去了。」

被父親性侵事件在她讀中四時曝光後,Tracy當時見過約5位社工,其中一位問她會否控告父親,她說不用了。之後其他社工專注安排家庭團聚,沒有再問有關控告的事,她當時亦不認識自己的權益。直到數年前,她接觸到性暴力危機中心風雨蘭,正式報警。最終在她28歲那年、即首次被非禮之後的20年,父親被裁定罪名成立被判監4年。法官指她父親違反誠信,身為父親不但沒有保護女兒,反而侵犯她;社會絕不接受非禮兒童,對親生子女施毒手更是罪加一等。

「其實一直想報警,可是我媽的精神狀況就像計時炸彈,我不想刺激她;而且父親負責賺錢,媽媽沒有經濟能力,妹妹又未出來工作,情況綁手綁腳。」因此多年後,她的母親自殺身亡、妹妹大學畢業後有謀生能力,Tracy才報警。

其實中四揭發事件後,身為受害人的Tracy反被母親於電話上大罵一頓。社工輔導Tracy時,同時正式確定其母有精神病;之後母親的精神狀況更差,進出精神病院。數年前Tracy報警後,妹妹亦在電郵上怪責Tracy太殘忍,質疑她為何要父親坐牢、受折磨。面對這些指控,Tracy也會感到內疚,好像自己做錯事一樣。她的妹妹後來還為父親向法庭寫了求情信,指父親因為母親有病、久未行房、父兼母職、壓力太大才將Tracy當作性發洩對象。

「想不到妹妹會求情,可能以前媽媽發癲時,老豆曾經幫妹妹一把吧。無論如何,我覺得這些理由都是說不通的,」Tracy說。

「我不是要報仇,因為現在老豆無論怎樣,對我也沒有實質影響。我只是希望讓他有個教訓、知道後果。他一直以為這是小事,即使我從院舍出來碰到他、嚇至落荒而逃,他還問『做咩咁大反應』;而報警後他亦很快認罪,可能他以為只需判社會服務令。」

「最後證明,社會也站在我這一邊。判刑後我覺得鬆了一口氣,那天,我哭了。我曾經憎恨父親,現在已經沒有恨,因為恨會令自己很辛苦。他在獄中可能也受過苦;我希望過自己的生活,不想在他身上消耗太多能量。」

她反而覺得有深厚家庭觀念的妹妹會較為苦惱,因為母親自殺身亡後,父親很快就另結歡,繼母與妹妹曾因摩擦而鬧上警署。家家有本難唸的經。

Tracy說,父親判刑後覺得鬆了一口氣,「那天,我哭了。我曾經憎恨父親,現在已經沒有恨。」何君健攝

「如果沒有那些事,我相信自己的性格應該會較為樂觀吧。現在我可以正常生活,行動上也是樂觀積極的,不過心底裡仍然悲觀。我覺得人生中的痛苦、困難無可避免,所以最好不要活得太長。」

如果時光可以倒流,Tracy希望身邊的人和社會做甚麼?

「即使沒有父親那些事,仍然不足以為我們的成長環境帶來很大改善。如果社會有更多資源培育這些(受虐)孩子,如果我可以擴闊眼界、有更多知識、更大成就,遺憾會較小。」

以院舍為例,Tracy會考和高考都在院舍度過。有替假姑娘對她很好,知道她用心唸書,也就讓她在較安靜的角落溫習。不過也有一些員工只抱著打工心態,關心欠奉。「社工每隔數月就問我何時離開,他們以為你可以回家、沒有想到家庭可以很危險;當時我經常覺得自己是個多餘的人、一個quota,佔據了別人的空間。我在院舍亦欠缺安全感,害怕下一步找不到安身的地方。」

「院舍的確解決了衣食住行等問題,勉強令我有地方住,考入大學。與此同時,我認為院舍可以做得更好,譬如多關心青少年,跟他們傾偈、談談人生藍圖,從青少年過度至成年期想做甚麼、有甚麼支援等。我有時會想,如果我考不進大學,18歲是否能夠自立?如果我不是幸運地通過這個門檻而獲得更多社會資源,那我是否要因為養活自己而一世做沒有前景的工作?當年兒童之家那些青少年,不是個個考進大學。我看新聞知道有人18歲後流離失所,覺得很痛心,因此希望當局可以考慮得更長遠,而不是18歲後就當作少一個個案。之前有男生在兒童之家多次自殺獲救,院舍的確會防止人自殺,但講到關心就很難,唯有靠自己。」

以前她的父母關係不好,經常打架至報警,不過警方來了亦只是勸交。母親企圖自殺不遂後進出精神病院,不過住了一、兩個月又回家。另外社署介入後,由於妹妹留在家中也有潛在危險,因此亦被送至院舍;不過數個月後妹妹要求回家,不久之後社工也沒有再跟進,「就當她是普通女童一樣;其實(制度)都幾兒戲。」

對於同路人,她又有甚麼建議?Tracy認為出事那刻如果可以的話,應該衝破心理關口、喝令對方停止;事後應該尋求援助,方有機會改善情況,並認為「出聲一定比不出聲為佳」。

長遠來說,她覺得最重要的是承認自己的感受,不要輕視或忽略自己的心理困擾,或推說那只是很久以前的一件小事,更不要因為對其他人的影響而放棄求助,因為每個成年人都應該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她長大後,與一位女同學曾經面對另一宗非禮事件,同學因父母壓力而放棄追究,剩下Tracy一人追究到底。那次成功爭取的經驗,教她明白面對兒時的不快經歷也不一定要委屈地忍氣吞聲,而是有機會討回公道。多年後,她的父親終於得到法律制裁。

每當Tracy看到有關家暴和虐兒的新聞,都會覺得很痛心。她在訪問中坦然分享經歷,希望幫助別人,也幫助自己。「我現在的生命雖然不算得上很雕琢的好,但總算可以、acceptable。現在我已很少提及往事,除非有需要。」


請加入成為眾新聞的月費訂戶,長期支持我們的工作。所有訂戶都可以收到我們的「每周時事」通訊 。

月費訂戶網址:hkcnews.com/aboutus/#subscribe